第11章
巴别塔一层的兑换大厅比白洛想象中热闹得多。
他们从地下城出口走上来的时候,那扇通往塔基大厅的厚重石门两侧挤满了人——刚结束探索的冒险者们正三三两两地从通道口涌出,有的满身尘土地拖着沉重的背包,有的边走边用绷带缠裹手臂上的伤口。
大厅里充溢着汗味、铁锈味和魔石的微光,窗口前排着几列歪歪扭扭的队伍,工作人员在柜台后面手脚麻利地称量、估价、付钱。
白洛跟在劳尔身后走出了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他看到不少冒险者背着高高低低的包囊,脸上挂着笑容——收获不错的应该占多数;却也有一部分人步伐拖沓、低头垂目,那种疲惫不像是身体上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把他们掏空。可能是同伴留在了地下城没能上来,也可能是今天一整天在地下城兜兜转转毫无收获。
无论如何,那些人脸上写着的疲倦与失落,和他走在他们之间时兜里摸出来的满当当的爪肢和鳞片没有关系。白洛收回视线,看见劳尔在不远处回头朝他招了招手。
“白洛,你先去旁边的休息区等一会儿吧。我去巴别塔的魔石兑换窗口将背包里的魔石兑换了。”
白洛点了点头,朝大厅一侧摆放着几排长椅的休息区走去。“啊,好的。”
欧拉丽冒险者公会开设的魔石兑换窗口有两个:一个在公会本部,一个就在巴别塔内部。
大部分冒险者都会选择巴别塔这个——毕竟就在地下城入口上方,近水楼台。探索了一天地下城的人们往往疲惫不堪,出塔就能把魔石换成现钱,省得多走一趟到公会本部的路。
当然公会本部也不是没人去,只是相对少一些。
白洛在休息区找了张靠窗的空位坐下。
长椅的木面微凉,被无数冒险者坐过之后磨出了一层光滑的包浆,边角处有几道刻痕,大概是某些人无聊时随手留下的标记。
他把剑解下来靠在腿边,仰起身子在椅背上舒展了一下背脊——坐了一整天之后那种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腰部的酸涩感终于找到了一个姿势得以缓解,他不由得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舒适的鼻音。
时间过得真快。
窗外的天空正在缓慢地变化着色调。巴别塔的视野很好,从一层的大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西边的天际线——橘红色的云层正在堆积,像是有人在天幕上铺了一层融化的琥珀,边缘处渗着淡紫色的光。
那种颜色让他想起猎户家的晚霞,每当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山间的天色也会变成这副模样,云被山风吹得又薄又散,像被拉长了的棉花糖黏在远处的峰顶上。
他不知道猎户父亲此刻是不是正坐在木屋前的矮凳上,把烟杆里的灰磕进土里。村里的新水渠在秋末应该已经灌溉过一轮了,那些他临走前教给木匠儿子的维修技巧大概够他们用好一阵子。
白洛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冒险者们在眼前穿梭,有的匆匆离去,有的在窗口前排队。
他们的步伐和姿态各异,却有一条共同刻在脚步里的东西——那种从地下城带来的、被紧张和警觉反复淬炼过的锐利感,像是踩在陆地上时,身体的一部分还留在需要时刻判断危险的岩石迷宫中。
劳尔就在不远处排在一队人中间,偶尔转过身朝他的方向望一眼,确认他没走丢。
黄昏在窗外的天幕上缓慢地铺展着。白洛靠着椅背,放任思绪松弛了一会儿。地下城里的紧张感正在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消退,像是退潮后的海滩,露出底下平静的砂层。
就在这时,他看见劳尔从窗口那边转过身来。
那位刺猬头前辈手里提着两袋沉甸甸的东西,在午后的余晖中泛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他的步伐比进去时轻快了不少,嘴角勾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笑意,像是藏不住什么好消息一样从人群中穿过,朝白洛这边大步走来。
白洛注意到附近几个冒险者的目光都朝劳尔的方向偏了偏——准确地说,是朝着他手里那两袋东西偏了偏。
那两只钱袋的袋口系得很紧,但撑得很开的形状和行走时碰撞发出的那种沉闷而清脆的金属声响,足以让任何一个对钱敏感的人留意到。
“嘶……兄弟们,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白洛听见旁边一个趴在同伴耳边低语的冒险者,声音压得很低,但以白洛现在的感知力还是捕捉到了那句话。
然而他的同伴毫不客气地抬手在那位冒险者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然后胳膊一伸便扣住了那人的后颈,气急败坏地勒了两下:
“你有个锤子的想法!看清楚那是谁!洛基眷族的Lv.4,超凡夫劳尔·诺德!那是我们能招惹的人物吗!?”
“**的想死别带上我们!”
“就是就是~”
几个人的声音不大,但白洛听得一清二楚。他不动声色地瞥了那边一眼,看见方才那个“大胆想法”的提出者正在同伴们的低声斥责中缩了缩脖子,默默把目光从劳尔的钱袋上移开了。
冒险者不全然是一些良善之人,整天将生死置放在危险线边缘徘徊的他们,许多都称得上是恶徒——欺软怕硬的那种。
遇到能惹的对手时绝不手软,但碰上踢不动的铁板时也懂得及时收手。
洛基眷族的名头在欧拉丽的分量,比任何单独的Lv.4都要重得多。
一个劳尔也许还能掂量,但劳尔背后那座黄昏之馆里住的是一整个第一级冒险者梯队,好吧其实本来就不行,能有这样小心思的家伙,最多就LV.2。
劳尔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些目光,但他压根没当回事。
他甚至没有朝那些人那边看上一眼——需要在意吗?不需要。一个念头就足够把他们吓退了。
他来到白洛面前,站定,笑着晃了晃手里的两袋钱币,然后把其中一袋递向白洛。
“超过了十万法利,”劳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还没完全消化的不可思议,“准确的数字是十万五千八百。作为初探地下城来说,这可是一份了不起的丰厚收获啊。”
白洛接过那袋钱币。
入手的分量让他微微挑眉——鼓鼓囊囊的一袋子金币。
他掂了掂,然后把钱袋又递回给了劳尔。
“钱的话先放在老哥你那里吧,”白洛说,“我现在身上也没什么放的地方,提着太麻烦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点单薄的挂包空间——口袋加挂包的容量加起来也装不下这袋金币的三分之一,“不过冒险者还真是……暴利啊。”
劳尔接过钱袋塞进背包里,闻言失笑了一声。
“你小子,富贵险中求——冒险者就是这样的一个职业。怎么,之前没想过?”
白洛沉默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窗外那片正在加深的橘红色天际,开口了:
“想过。但当初我来欧拉丽之前,老父亲给我凑了五千多法利,二十多个乡里人东拼西凑把我的盘缠凑到了一万。我父亲存那五千多法利就已经耗费了不知道多少年——而我却在半天不到的时间里,赚了他二十倍的钱。”
劳尔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一些。
他看了白洛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两息,他才开口,语调里那些调侃的成分少了,多了一点温和的东西:
“要是别人遇到今天你遇到的那二十多只**蚁,没有第一时间跑路的话,那别说你一个Lv.1了——就是七八个Lv.1,都不一定能有一个人活着回到地面。”
他把背包的系带重新拉紧,背回肩上,侧过头看向白洛。
“明天你还下地下城吗?”
白洛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了。说实在,我并不喜欢下地下城。我需要放松一下,缓一缓今天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刚换过鞋底、还沾着地下城尘土和磨痕的靴子上,“倒也不是身体多累,地下城的氛围……我需要适应。明天我想在眷族里待着,找点别的事情做。”
劳尔露出一个——白洛觉得那表情分明就是“你小子最好说的是正经放松”——的笑容。
“放松?你打算怎么放松?难道你也……”
白洛看了他一眼。
“我想向里维莉亚请教一些东西。制药、炼金、药材处理——这些方面的知识,她作为顶尖的魔法师应该接触过不少。就算她本人不专精,以她的身份和人脉,也一定认识能教的人。”
劳尔的表情凝固了。
那种凝固非常明显——先是嘴角那抹“我懂你”的笑容僵住了,然后整个面部肌肉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松垮下来,变成了一种混合着迷茫和怀疑人生的空茫表情。
他盯着白洛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又动了动,最后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哈?”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
按照劳尔对“放松”的理解——确切地说,是按照他作为成年冒险者多年来的行为惯性——所谓的放松当然是去欢乐街找点乐子。
喝一顿痛快的、把一天的紧张和恐惧都泡进麦酒里冲走,再找个温柔乡把脑子里那些血腥的画面洗干净。这才是冒险者该有的放松。
而白洛说:去找副团长请教制药。
劳尔回想了一下自己上一次主动向里维莉亚请教问题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从来没有过。
那位精灵王女虽然为人温和,但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高位气质和堪称恐怖的魔法造诣,让绝大多数眷族成员在她面前都会不自觉地收敛起随意的姿态。
向里维莉亚请教?劳尔宁可再去打一波**蚁。
“你……”劳尔张口,又闭上,再张开,“你是说真的?”
“是真的。”
白洛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灰,“我对炼金和锻造确实有些想法。今天从地下城带回来的那些材料——**蚁的爪肢、蜥蜴鳞片、战影之核——如果直接卖掉当然也可以,但如果能找到办法把它们加工成更有价值的东西,收益会成倍增长。而且那个过程本身……”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更贴切的说法,“对我而言比杀怪有意思。”
劳尔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洛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被这句话冲击到了人生观。
然后劳尔用一种“行吧这个世界就是有很多我不理解的事情”的认命语调开口了:
“……行。那你明天找副团长去。后天呢?后天你还下地下城吗?”
“后天再说。先看看明天能学到什么东西。”
两人并肩走出了巴别塔的大厅。
塔外的街道已经被暮色笼罩了大半,魔石灯开始在街边逐一亮起,把石板路照出一段段温暖的橙**光斑。远处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橘色的余晖,正在被夜幕一寸寸地吞没。
白洛走在那条回家的路上,双手插在兜里,步伐比出来时放松了不少。
劳尔走在他旁边,背包里装着十万多法利的现金和一大堆**蚁爪肢,表情还残留着刚才那句“找里维莉亚请教”带来的微妙冲击。
“白洛。”
“嗯?”
“副团长她……平时挺忙的。你确定她会教你?”
白洛想了想。里维莉亚知道他仙精的身份,这是洛基告诉他的——洛基那个大嘴巴虽然不至于满城嚷嚷,但自家眷族三巨头的层面,她并不会刻意隐瞒。
芬恩和格瑞斯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就像艾丝半仙精的身份在眷族内也只限这四人知晓一样。仙精在欧拉丽的敏感程度不亚于禁忌咒文,信息的边界必须要有人把守。
而里维莉亚作为精灵族的王女,对仙精天然就有一份亲近的底子在。
白洛还记得那天早晨里维莉亚说的“你对精灵来说像行走的媚药”那句半开玩笑的形容——能让她说出那种话,说明那层联系不是表面的客套。
找她请教制药和炼金的基础知识,她大概不会拒绝。
“试试看吧,”白洛说,“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祝你明天顺利。不过,白洛——”
“嗯?”
“你要是什么时候想换一种放松方式,”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欢乐街那边我熟。”
白洛笑了一下。
“我记住了。”
两人并肩走回黄昏之馆的时候,大厅里已经亮起了灯。
暖**的光从敞开的门里流出来,落在门前的碎石地面上,像是在等待归人而特意铺开的一片温热的毯子。
厨房那边飘来了肉汤的香气,混杂着面包烤制时特有的焦甜味。
劳尔走进大厅,把背包往桌上一放,立刻被人围住了——几个眼尖的冒险者瞥见他背包里那堆**蚁爪肢的尖端露在外面,纷纷凑过来问“今天下去打什么了这么多东西”。
劳尔一边把东西往外掏一边朝白洛努努嘴:“别问我,问咱们新人。今天全是他的战绩。”
白洛没有加入那圈热闹。
他只是靠在门框边看着那群凑在一起翻看**蚁爪肢的人影笑了笑,然后转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先拐到了二楼。
走廊尽头那扇通往里维莉亚书房的门半掩着,暖**的光从缝隙中漏出来。白洛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里面传来里维莉亚的声音,清透而平稳。
白洛推开门,看见里维莉亚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
她抬眼看见是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桌面,指节抵着封面,碧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地下城刚回来,有什么事?”
白洛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太深。“有件事想请教你。关于制药和药材处理的——你懂这方面的东西吗?”
里维莉亚看了他两息,然后微微侧头,像是思考了一下。
“基础的药草识别和处理我确实会一些。身为魔法师,尤其是长年在远征中活动的魔法师,补给线上的药剂配置和材料预处理是必备的能力。虽然算不上精研,但教你入门的程度足够。”
她顿了顿,“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今天带回来很多材料,”白洛说,“除了直接卖掉换钱,我觉得应该还有更好的用途。如果能把它们加工成药水或者附加材料,价值会翻几倍。”
里维莉亚靠回椅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碧色的眸子里没有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她微微颔首:
“可以。明天下午如果你有空,来书房找我。我带你先认几种常见的材料处理方式。”
白洛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仙精对材料的感知本就有天生的优势,”里维莉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也很好奇,你会不会带来什么惊喜。”
他道了声晚安,退出门去。
走廊里安静昏暗,只有尽头窗户透着外面欧拉丽的微光。
回到房间之后,白洛在桌前坐下,指尖搭在木桌边缘,意识沉入那片安静的信息库深处。
第二世的魔法知识在黑暗中铺展开来——药草萃取、魔力灌注、材料提纯,那些曾经需要数年的研究和练习才能掌握的东西,此刻只需要他从记忆中调取、激活、匹配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并不需要里维莉亚教他如何制药,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场地、一份原料、以及一个“从眷族副团长那里学来的”合理解释,好让那些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顺理成章地出现在他的双手之间。
明天的时间已经安排好了。上午休息,下午去书房找里维莉亚,借着她的名义开始把那些知识转化成实物。
窗外的夜风从庭院里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