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贺砚辰见她哭得有些收不住,周围的目光已渐渐聚拢。他轻咳一声,低声道:“要不……我先带你去换身干净衣服。还是,直接送你回家?”
陈晚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裙摆,明白这副模样绝不能出现在奶奶面前,否则老人家又该彻夜难眠了。
“贺先生,麻烦你送我去买件新衣服换上,谢谢。”她抬起眼,眼眶还泛着红,水光未褪,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顿了一下,又像是怕给人添麻烦,匆匆补了一句:“如果你忙就算了,我可以自己去的。”
她的眼睛生得极美,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泪雾,像是淋过雨的杏花,脆弱又动人。贺砚辰只觉得心头某处被轻轻一撞,连语气都不自觉放柔了:“不麻烦,走吧。”
到了车边,他自然而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手掌挡在门框上沿,防止她磕到。这一动作轻巧又寻常,却让陈晚意鼻腔猛地一酸。
卢媛媛出现之前,贺瑞霖车上的副驾一直是她的。后来,“她晕车”成了最理直气壮的借口,她便被理所应当地挪到了后排,像是本该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说了句“谢谢”,缓缓坐进座椅里。等贺砚辰绕进驾驶座,她才猛然回神——他怎么会出现在那儿?是约了人?那她岂不是耽误了他?
“贺先生,你到那边是约了人吗?”她侧头问。
“找人。”贺砚辰答得简练,已经顺手启动了引擎。
“那我不能打扰你,我自己打车就好。”她说着,手已经搭上门扣。
“不用。”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拒的笃定,“先送你。把衣服披好。”
冰蓝色的保时捷滑入夜色,朝着城市最繁华的商圈驶去。
陈晚意偏过头,悄悄看了他一眼。一句“先送你”,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扎在她心底最隐秘的旧伤上。她曾无数次盼望贺瑞霖能把她放在第一位,可他永远有更重要的人、更急的事,永远要她“大度一点体谅一下”。
她转过头,面朝窗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明明已经决定要离开了,可那些被丢下、被忽视的画面,那些看着他满眼温柔地走向卢媛媛的瞬间,还是像细密的针脚,一针一针地缝进她的心口,隐隐作痛。她一向是坚强的,可此刻,在一个相识不过半天的男人面前,竟哭得失了分寸。
贺砚辰没有出声,只是在红灯的间隙,安静地抽了张面巾纸,轻轻递到她手边。
“谢谢。”她接过来,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鼻音。
他目光落在前方,没有多问,也没有安慰,只是给她留足了消化的空间。
车停在了商场的地下停车场。贺砚辰将她带到了一家女装**店门口。陈晚意抬头看了一眼招牌,认出了那个logo——是有名的奢侈品牌。她正想开口说换个地方, 贺砚辰已经推门走了进去,她只得跟上。
店员一见他,立刻迎上来,态度恭敬而亲切。陈晚意隐约听见他跟一个女店员低语了几句,那人点点头,朝她微微一笑,转身快步出了店门。
“姜店长,我朋友衣服湿了,麻烦帮她挑一条合适的裙子。”贺砚辰说话的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好的,贺先生。”姜店长笑容温和,约莫三十出头,身材匀称,举止间透着让人舒服的干练。她走到陈晚意面前,语调轻柔: “小姐贵姓?”
“姓陈。”
“陈小姐,平时偏好什么风格的裙子?”
陈晚意愣了一下,一时竟答不上来。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条裙子的价签,心口不由得紧了紧。教师的工资有限,这里的东西远远超出了她的预算。她局促地转头看向贺砚辰,他正站在一排衣架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拨过衣料,认真挑选着什么。
她踌躇着走过去,低声道:“贺先生……我可能不太适合这里的衣服。”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微窘的脸上,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轻松地笑了笑:“没事,你随便挑,我送你。就当是谢谢你帮了我母亲。”
说完,他从架上取出一条白色带紫色绣珠的长裙,递到她面前:“试试这件,应该适合你。”
丝质的面料柔滑泛光,款式简洁,领口和袖口的绣珠却精致考究,一看便知价值不菲。陈晚意正不知如何开口,方才出去的女店员已经提着袋子回来了。
“贺先生,按您的要求,东西买回来了。”她笑着将袋子递给陈晚意。
“我自作主张,请她帮你挑了一套内衣,一起进去试试吧。”贺砚辰说着,朝女店员点了点头,“麻烦你,陪她进去换一下。”
内衣?他竟细致到这一步。陈晚意心头猛地一震,几乎有些不知所措。
“陈小姐,这边请。”店员笑意盈盈地引路。
试衣间里,店员帮她调整内衣肩带时,陈晚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脸微微发热。
“陈小姐,您身材真好。”店员从镜中打量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陈晚意望着镜中的自己,内衣和裙子的尺码竟都恰到好处。她忍不住在心里猜测,贺砚辰到底是天生细腻,还是……有过太多经验?
“陈小姐,您是贺先生的女朋友吗?”店员帮她拉好背后的拉链。
“不是,普通朋友。”她连忙否认,语气急了些。
片刻后,她换好连衣裙走出试衣间,站在穿衣镜前。镜中的女人皮肤白皙,一双眼睛虽然还肿着,略显憔悴,但裙子的剪裁极好——一字领露出漂亮的肩线与锁骨,收腰的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握纤腰,整个人像被月光洗过,清冷又柔美。
贺砚辰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惊艳。
“好看,就这条。”他说着,将卡递给姜店长。
“好的,贺先生。”姜店长笑着接过,“陈小姐换下来的衣服已经熨好装好了。”
陈晚意转过身,有些不安地看向贺砚辰:“真的好看吗?不会显得胖吧?”
她其实喜欢浅色,可贺瑞霖总说浅色显胖,说她穿不出卢媛媛那种清瘦的“仙气”。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开始怀疑。
“陈小姐身材匀称,一点不胖。这条裙子像是为您量身定做的。”姜店长由衷地夸道。
贺砚辰走到她面前,垂下眼,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不胖,很漂亮。”
陈晚意脸颊一热,垂下眼帘:“……谢谢。”
两人离开店铺,往地下停车场走去。通道光线昏黄,脚步声空旷回荡。忽然,一辆车从拐角疾驰而来,直直朝陈晚意冲去。贺砚辰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拉入怀中,车身几乎是擦着她的裙摆呼啸而过。
她撞进他温热的胸膛,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气再次漫入鼻腔,干净、清冽,像是寒夜里的松林。她轻轻嗅了一下,眼眶却毫无征兆地又热了。
“我不知道你今晚经历了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稳,像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情绪,“但要是真的难受,肩膀可以借你一下。”
陈晚意把脸埋进他的怀里,这一次,哭得比之前更凶,像是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贺砚辰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只是抬手,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背,力道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哭吧,哭完了,我送你回家。”
她从他怀里微微抬头,泪光里映着停车场昏黄的灯光:“你不是……要去KTV找人吗?”
“不急这一时。”他低头看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是啊,连一个只认识半天的人,都知道晚上不安全,要送她回家。而贺瑞霖,却可以把她一个人丢在雪山上,连头都不回。
她心里一酸,泪水又涌了出来。
“那个伤你的人……真该死。”贺砚辰低声嘟囔了一句,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擦眼泪,顿了顿,终究放下了。
他声音太低,陈晚意没听清,茫然地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声音柔和下来,“回家吧。”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一路无话。陈晚意下了车,站在路灯下笑着朝他挥手道别。贺砚辰目送她的背影渐渐走远,目光无意间落在副驾座上那件他借给她的衬衣上——肩头的地方,还留着浅浅的泪痕,湿了一小片。
他看着那片痕迹,心底无端地软了一下。
手机在这时振动起来。他瞥见屏幕上的名字,眉间微蹙,立刻接了起来。
夜色沉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向那扇亮着暖光的家门。而他的车,在街角停了很久,才缓缓驶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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