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页面加载出来后,沈未明先看到的是一张泛黄的旧书扫描页。
纸面保存得并不好,边缘发暗,靠近装订线的位置还有几处水渍留下的褐色痕迹。
系统标出的***在页面靠下的位置,她没有立刻点过去,而是先从这一页开头往下看。
这里收的都是些零碎的旧俗。
婚丧、夜路、进山、过桥,还有不少如今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的忌讳。
夜入人家,勿立门槛呼人。
山路失伴,不可高声呼其乳名。
过荒祠,闻内有声,勿叩其门。
李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以前的人忌讳还真多。”
“这种东西本来就杂。”
沈未明继续往下翻。
很多说法已经很难追究来由,有些甚至彼此矛盾,一个地方说夜里不能回头,另一个地方却说听见动静要先看清身后;有些忌讳只流传在一两个村子里,换个地方便没人听过。
所以单独挑出一句和现在发生的事情对照,并没有太大意义。
她没有在前面那些内容上停太久。
直到页面中间出现一个小标题。
夜行杂忌
下面第一条很短。
夜行闻呼,莫应,莫顾。
沈未明的手停在滚轮上。
李姐原本还在往下看,过了两秒,又把视线移了回来。
“这句话……”
沈未明已经想起了昨晚外婆说过的话。
夜里有人从背后叫你,先别应,也别急着回头。
措辞不一样,意思却很接近。
“你外婆是不是也这么说过?”
“嗯。”
“她从哪儿听来的?”
“不知道。”
“没问过?”
沈未明摇了摇头。
小时候听到这种话,只会觉得是老人吓唬孩子,别半夜乱跑,别听见什么都答应,别一个人往黑地方钻。
没有人会专门追问一句老人嘴里的旧话究竟从哪一代传下来。
她把原文和页码记进笔记本,没有加解释。
继续往下。
夜过荒宅,闻门内呼者,勿应。
山中失伴,闻远处唤名,先辨其声,不可急寻。
李姐越看越慢。
“这个也有点像。”
沈未明没有接话。
后面还有。
夜里过桥不要回头点人数,路边的鞋不能随便捡,经过废祠不要敲门,夜行途中若有人忽然不见,不要立刻高声喊他的名字。
再往后,却又夹着一些完全无关的旧俗。
新妇进门不能踩门槛,出殡途中不能问亡者去处,正月里不能把空碗倒扣在桌上。
零零碎碎。
没有顺序。
也没有任何解释。
它们不像什么被整理好的规则,更像有人把许多地方流传下来的话一股脑抄在了一起。
“这些到底是谁写的?”
李姐问。
沈未明看了一眼页面上方的编录说明。
“有些是旧钞,有些是乡里口述,还有一些没标来源。”
“那真的还是假的?”
“不知道。”
“都记进书里了还不知道?”
“记下来只能证明以前有人这么说过。”
李姐看了她一眼。
“你们搞资料的是不是都不愿意把话说死?”
“说死了容易错。”
沈未明继续往下。
系统标出的**方框已经出现在屏幕下方。
她的手指微微拨动滚轮,页面往下移动了一点。
那一行保存得比周围差得多。
纸页应该受过潮,一片褐色污迹从右侧边缘渗进来,刚好盖住了中间几个字。
最前面还能辨认。
见异者……
中间是一**断开的墨痕。
而系统标出的三个字,就夹在里面。
不可名
沈未明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就是刚才检索“不可名”时,数据库把她带到这一页的原因。
李姐也靠近了些。
“后面还有字。”
沈未明放大页面。
几笔淡得几乎和污痕融在一起的墨迹慢慢显出来。
末尾勉强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不辨其属。
连在一起,整行只能看成:
见异者……不可名……不辨其属。
李姐盯着屏幕。
“‘不辨其属’是什么意思?”
“按字面,大概是不去分辨它属于什么。”
话音落下,旁边安静了几秒。
刚才发生在街对面的事情离现在还不到半个小时。
“像吊死——”
黑影第一次抬头。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和中年男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少了一半。
父亲那边,还有一句——
“引路的。”
李姐显然也想到了这些。
“这不是正好对上了吗?”
“没有。”
“这还没对上?”
“中间缺了什么不知道。”
沈未明指了指那片污迹。
“最后这个‘属’字也不够清楚,就算认对了,也不知道这里说的‘异’具体指什么。”
“可‘不可名’总没错吧?”
“这个能确定。”
那三个字被系统清楚地标在屏幕上。
不可名
半个小时前,它们还在《槐安县志》的山川记载里。
现在却又出现在一页旧俗里。
沈未明拿起笔,照着原文记录:
见异者……不可名……不辨其属。
后面只加了一句:
原文残损。
没有解释。
李姐还盯着那句话。
“如果以前的人真的见过跟外面一样的东西呢?”
“那也需要有别的东西证明。”
“这不算?”
“算材料。”
沈未明说。
“还不算答案。”
她继续往下翻。
下一行的情况更差。
纸页右下角直接缺了一块,正文只留下三个完整的字。
不可呼……
后面已经没有纸了。
李姐几乎马上开口。
“不可呼名?”
沈未明没说话。
“前面不是一直在写名字吗?”
“所以更不能这么补。”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正好想找这些。”
沈未明看着那块缺口。
“已经有了猜测,再碰上看不清的地方,很容易把缺掉的东西补成自己想看见的。”
李姐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整理旧书平时也这样?”
“差不多。”
“一个字都不能猜?”
“可以推测。”
沈未明拿起笔。
“但得写清楚是推测。”
她最后只记下:
不可呼……
没有**个字。
这一页已经接近末尾。
沈未明正准备翻到下一页,滚轮刚动了一下,又停住。
右下角还有一点墨迹。
位置很偏。
不属于正文,也没有排在任何一条旧俗后面。
刚才缩小页面的时候,那点浅黑色几乎和纸页边缘的霉斑混在一起。
沈未明重新把页面放大。
这一次看清了。
是一行手写的小字。
墨色已经褪得很淡。
第一个字是——
见
再往后。
山
沈未明没有再动鼠标。
剩下两个字已经足够清楚。
见山勿名
办公室里的声音似乎一下远了些。
她没有见过这句话。
至少,没有完整地见过。
可最后那个“名”字,还是让她想起了昨天那张2009年的石碑照片。
那张照片里的文字残缺得厉害,她当时能够确认的,也只有“不可名”。
而眼前这行批注,虽然墨色已经很淡,四个字却还算完整。
见山勿名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旁边也没有任何说明。
“这是后来谁写上去的?”
李姐终于问。
“不知道。”
“能看出什么时候吗?”
“看不出来。”
这本书是**二十二年的修订本,但批注未必与正文同时出现。
可能是整理者,可能是后来的保管者,也可能只是某个曾经翻过这本书的人。
沈未明调出文件信息。
这份扫描件的记录很完整。
扫描日期:2012年5月17日
馆藏位置:旧地方文献库
馆藏编号:M-1933-047
至少在2012年扫描这本书的时候,这四个字已经写在纸上。
和那个来源不明的2009年文件不同,这份资料有编号,有实物,也有完整的入库记录。
“原件还在馆里?”
李姐问。
“应该在。”
“要不要拿出来看看?”
沈未明看了一眼门外。
博物馆刚刚临时闭馆,各部门人员还被要求留在原处,现在显然不是去库房调一本旧书的时候。
她没有起身。
“先不急。”
“万一过会儿也变了呢?”
沈未明看向屏幕,没有回答。
她拿出手机,对准扫描页拍了一张,照片正常保存。
然后又拍了一张。
第二张也在。
她低头确认完,才把手机放回桌上。
屏幕右下角,那四个字仍然没有变化。
沈未明翻开笔记本,把刚才找到的内容一条条记下来。
《槐安乡土考》卷七,夜行杂忌。
夜行闻呼,莫应,莫顾。
见异者……不可名……不辨其属。原文残损。
不可呼……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
笔尖落下。
页边手写批注:见山勿名。
没有推测。
也没有结论。
可这一次,她没有马上合上笔记本。
屏幕上,那张泛黄的旧书扫描页仍然开着。
正文里那些没人知道从哪里传下来的旧话,和页边那四个更不知道是谁写下的字,已经在纸上安静地待了很多年。
外面的人直到今天早上,才第一次看见那些悬在城市里的黑影。
可这些话,比他们早了太久。
沈未明重新看向页面右下角。
见山勿名
视线没有停在那四个字本身,而是慢慢移向了周围。
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注意到这四个字出现的位置。
它没有写在山川,也没有写在地理沿革旁边。
它就留在这一页。
夜行、呼名、莫应、莫顾,还有那句残缺的——
不可呼……
沈未明的手停在鼠标上。
如果这四个字只是在说一座山——
为什么会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