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距离博物馆第一次广播提醒已经过去了几分钟。
四楼走廊里的人终于少了一些,刚才挤在窗边的人陆续被叫回办公室,行政人员开始挨个确认各部门情况,保安也被安排去关闭部分出入口,广播没有再响,馆内暂时恢复了一种很勉强的秩序。
但没人真的回到工作状态。
有人给家里打电话,有人坐在电脑前不停刷新消息,还有人隔几分钟便忍不住走到办公室门口,朝走廊尽头看上一眼。
街对面的那个黑色轮廓还在。
它依旧悬在办公楼上方,和刚被发现时相比,看不出任何变化。
风吹动楼顶的旗子,也吹动远处树木的枝叶,只有它始终没有晃动,像一个固定在灰色天空里的黑点。
沈未明已经回到工位。
电脑屏幕上还停着《槐安县志》第十三页。
旧县北七十里有山夜现不可名
“昼隐”仍然没有出现。
她没有再继续检查,而是翻开昨天买来的硬壳笔记本,把今天早上的记录从头看了一遍。
08:37,博物馆四楼西侧走廊,街对面办公楼上方出现疑似人形黑色轮廓。
现场多人可见,多部手机暂无法记录。
08:43,目击范围快速扩大,已确认同一视野范围内存在多个目标,不同区域出现类似报告。
从第一个人发现街对面的黑影,到现在不过十几分钟。
真正无法确定的,已经不是别人能不能看见它。
而是另一件事——
这些东西会做什么?
到目前为止,它们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攻击行为,街对面的黑影只是悬在那里,远处那些目标也没有发生能够被确认的移动。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人们或许很快就会习惯。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沈未明便在心里否定了它。
十几分钟太短了,短到连它们不会动这种最基本的判断都不能成立。
“未明。”
李姐从旁边走过来。
“**回消息了吗?”
“回了。”
“到家了?”
“还没有,说路上堵。”
李姐点点头,她自己也刚和家里通过电话,母亲住在城南,那里同样有人看见了异常,不过距离很远,只能看见楼群之间多了几个黑点。
“我妈还问我是不是网上搞什么活动。”
李姐拉开椅子坐下。
“我跟她说别管,先在家待着。”
沈未明“嗯”了一声。
“你说这些东西会一直这样待着吗?”
“不知道。”
“要是一直不动呢?”
沈未明看了一眼窗外。
“那也只能说明现在没动。”
李姐张了张嘴,最后没再问。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走廊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对面那个不见了!”
声音不算大,却让办公室里几乎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沈未明已经站了起来。
等她和李姐重新走到走廊,街对面办公楼上方已经空了,灰色云层压在楼顶,刚才那个黑色轮廓所在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什么时候没的?”
“刚才还在。”
“我就回来拿了个充电器。”
“有人一直看着吗?”
没人回答。
刚才所有人都被要求离开窗边,偶尔有人出来看一眼,却没有谁始终盯着它,所以也没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是不是又看不见了?”
有人低声问。
这句话让周围安静了一下。
消失了和重新看不见了,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下面。”
站在窗边的保安忽然开口。
“门口那边。”
沈未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办公楼一楼入口旁,多了一道黑色轮廓。
距离很远,看不清细节,可它的高度、比例以及那种几乎没有层次的黑色,都和刚才悬在楼顶上方的东西极其相似。
它站在门口右侧,没有人看见它从楼顶下来,至少在刚才那几分钟里,没有人看见。
它只是从一个位置消失,然后出现在了另一个位置。
沈未明看了一眼手机。
08:54。
她翻开笔记本。
08:54,原位置目标消失。
停了一下,又写:
办公楼入口附近出现疑似相同目标,未观察到位置变化过程。
她没有使用“移动”,因为没有人看见它移动。
街上的人也很快发现了变化。
刚才还聚集在办公楼附近的人群开始向两侧散开,有人退进商铺,有人跑到马路另一边,几个原本举着手机的人也下意识放下了手。
黑影没有追,它就站在那里。
一分钟,两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最开始的慌乱慢慢停了下来,退到远处的人开始重新驻足,没有人敢靠近,但也没有人继续跑。
沈未明看着这一幕,没有觉得奇怪。
人对危险的判断,本来就是不断修正的。
一个东西如果追过来,人会逃。
如果它不追,跑出足够远以后,人就会停下来重新观察。
恐惧不会消失,但好奇会回来。
街对面,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就是最先停下来的那批人之一。
他距离黑影大约十几米,手机贴在耳边,似乎正在和什么人通话。
“就在我们公司楼下。”
隔着玻璃和街道,声音很模糊,只能偶尔听清几句。
黑影没有反应,男人又说了什么,随后向旁边走了两步,黑影仍旧没有动。
办公楼大厅里有人隔着玻璃朝他招手,似乎让他进去。
男人摆了摆手。
也许正是因为黑影始终没有反应,他原本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一点。
电话另一边似乎一直在问什么。
男人看着黑影。
“对,就是黑色的。”
没有反应。
“看着像个人。”
还是没有反应。
“脸看不清。”
黑影一动不动。
周围不少人也在看,甚至有人重新举起了手机,尽管屏幕里依旧拍不到那个东西。
男人似乎被电话另一头问得有些不耐烦。
“我怎么知道是什么。”
他盯着黑影看了一会儿。
“反正有胳膊有腿……”
停顿片刻。
“有点像……”
沈未明原本正在记录,笔尖忽然停住。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到这句话。
也许只是因为昨天那三个字再次从脑海里闪了过去。
不可名。
男人还在看。
“像吊死——”
黑影抬起了头。
没有预兆,动作也不快,可正因为此前几分钟里它始终没有动过,这个简单的动作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白衬衫男人的话戛然而止。
博物馆走廊里也瞬间安静下来。
那道原本低垂着头的黑色轮廓,此刻正面向男人所在的位置。
男人明显僵了一下,手机仍然贴在耳边,他向后退了一步。
黑影的头跟着偏了一点。
男人又退了一步。
那颗头再次转动。
幅度很小。
但所有站在窗边的人都看见了。
它在看他。
“进去啊!”
街对面有人喊了一声,白衬衫男人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转身便朝办公楼入口跑。
黑影没有追。
十几米的距离很快过去,男人冲进大厅,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里面的人迅速把他拉到一旁。
黑影依旧站在原地。
几秒以后。
它重新低下了头。
走廊里没人说话。
沈未明看了一眼时间。
08:58。
她低头记录:
08:58,男性目击者持续口头描述异常目标。
此前目标无明显反应。
她停顿了一下。
当目击者试图进一步判断其外观或性质时,目标首次出现明确转头行为,并持续朝向该目击者。
最后一行:
具体触发因素未知。
“它是不是听见了?”
李姐忽然问。
沈未明没有回答。
当然有这种可能。
可那个男人从开始就在说话。
“就在我们公司楼下。”
“黑色的。”
“像个人。”
这些话黑影都没有反应,真正发生变化,是在他说出——
“像吊死……”
所以单纯的“听见声音”,解释不了。
“是不是他说错什么了?”
李姐又问。
“或者……”
她看向街对面。
“说中了什么?”
沈未明皱了皱眉。
“我们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判断他说没说中?”
李姐没说话。
沈未明重新看向笔记本,她不喜欢在样本不足的时候建立规律。
尤其是现在。
一旦把猜测当成规则,后果可能比什么都不知道更危险。
可就在几分钟以后,第二件事发生了。
09:03。
办公楼里出来了另一个人。
是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刚才那个白衬衫男人也在大厅里,隔着玻璃似乎在劝他不要出去。
中年男人没有听,他走出大门,却没有靠近,只停在距离黑影二十米左右的位置。
两边隔着一**空地,黑影没有动。
中年男人看了它一会儿,随后喊了一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
黑影没有反应。
男人又喊了一次。
依旧没有。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议论。
“他干什么?”
“不知道。”
“别过去不就行了。”
第三次,中年男人明显提高了声音,恰好街上的车流短暂安静了一些。
这一次,沈未明听见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影抬头。
几乎就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
中年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下一秒。
黑影与他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没有迈步,没有奔跑,甚至没有任何能够被眼睛捕捉到的移动过程。
前一瞬间,两者之间还有二十米左右。
后一瞬间,那段距离少了将近一半。
像有人从现实里剪掉了中间的一截。
走廊里有人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它过来了?”
中年男人已经转身,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冲向办公楼。
黑影没有继续靠近,但它也没有像刚才那样重新低头,它就站在那里,面向办公楼入口。
沈未明没有马上记录。
第一次。
“像吊死……”
第二次。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两句话不一样,一个是在描述,一个是在询问,可它们似乎存在一个共同点。
说话的人都在试图确定——
它是什么。
沈未明重新看向笔记本。
昨天那句话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旧县北七十里有山夜现不可名
不可名。
她第一次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就想过。
究竟是没有名字。
还是不能给它名字?
但现在仍然不能下结论。
两个样本,而且发生在同一个目标身上,也可能只是它恰好在那个时间产生反应。
她最终只写了一句话:
09:03,第二次观察到目标在被目击者主动判断、询问其性质后出现明确反应。
下面又补充:
建议:暂时避免主动判断、定义异常目标。
不是规律,只是建议,至少在弄清楚之前,没有必要去试。
09:08。
博物馆广播再次响起。
“请各部门工作人员留在办公室,远离窗户及外部异常目标。重复,请各部门工作人员留在办公室,等待进一步通知。”
这一次,没有人再继续留在走廊。
沈未明和李姐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不久,沈未明的手机响了。
父亲。
她接通电话。
“爸?”
“你还在馆里?”
“在。”
“你们那边没事吧?”
“暂时没有。”
电话另一边停了一会儿。
父亲声音低了一些。
“我刚才看见的那个,也动了。”
沈未明的手停住。
“什么时候?”
“刚刚。”
“怎么动的?”
“转头。”
“之前有人碰它了吗?”
“没有。”
“有人靠近?”
“也没有。”
沈未明沉默了一瞬。
“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父亲似乎没明白。
“什么发生了什么?”
“它转头之前,附近的人在做什么?”
电话另一边安静下来。
父亲回忆了一会儿。
“都在看。”
“有人说话吗?”
“那肯定有。”
“说什么?”
“这我哪记得。”
父亲停了几秒。
“好像有几个人在猜那东西是什么。”
沈未明没有打断。
“有个年纪大的说,看着像以前送葬队伍前面那个什么……”
“然后呢?”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父亲想了想。
“说是不是‘引路的’。”
“说完以后它动了?”
“差不多。”
“朝谁?”
“就朝他们几个。”
沈未明没有继续追问。
“你现在在哪?”
“家里。”
“别再出去看。”
“知道,我本来也没打算出去。”
父亲反过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沈未明说还不确定。
挂断电话以后,她站在原地。
不同地点,不同目标,不同的人。
第三次。
仍然是在有人试图判断那个东西“是什么”以后,目标产生反应,这一次已经不能完全用同一个目标的偶然行为解释。
李姐一直看着她。
“**那边也一样?”
“很像。”
“也是说它是什么以后?”
“从他的描述看,是。”
李姐的表情变了。
“那不就是不能说它是什么?”
“不是。”
沈未明摇头。
“现在最多只能说,存在这种可能。”
“都三次了。”
“三次也不代表一定。”
“那你还准备等多少次?”
沈未明看了她一眼。
“我没准备等。”
她翻开笔记本。
09:08,第三起相似报告。
不同地点、不同目标。
目击者以“引路的”尝试判断目标身份后,目标出现转头行为。
随后写:
与08:58、09:03两次观察存在相似性。
最后:
在获得更多信息前,避免主动命名、定义或询问异常目标身份。
这一次,她没有写“建议”。
09:14。
博物馆工作群发来通知。
接上级通知,即日起临时闭馆,具体开放时间另行通知。各部门人员暂留馆内,保持通讯畅通,未经通知不要擅自离馆。
办公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更多的人开始联系家里,李姐也拿起手机。
沈未明没有,她重新坐到电脑前,屏幕上仍然停留着那份《槐安县志》。
旧县北七十里有山夜现不可名
她看着最后三个字。
片刻后,打开数据库搜索栏。
输入:
不可名
回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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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后,检索结果跳了出来。
三个。
第一条,《槐安县志》。
第二条,《槐安乡土考》。
第三条没有书名,还是昨天那个来源于2009年的损坏文件。
沈未明看了一会儿,点开了第二条。
页面很快跳转。
检索词被系统标出。
可它所在的位置,不是山川。
而是——
卷七·杂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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