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归墟就在前面。
方尘抱着墨雪,冲进归墟外围的石林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那些高高低低的黑石像从地底长出的獠牙,在晨光中显得狰狞又沉默。
他找了个半掩在地下的石窝,把墨雪放进去。石窝不深,背风,底部有几根干草,像哪个逃命的人曾在这里躲过。方尘脱下外衣裹住她,又折了几根枯枝遮在石窝上方。远远看去,就像一片被风吹来的乱石。
“你在这里藏好。”方尘喘着粗气,膝盖几乎跪在地上,“我出去看看。”
墨雪拽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伤者。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
“别走。”
方尘回头看她。
“他不会轻易离开。”墨雪说,“你出去,就是送死。”
“我不出去,我们两个才是真死。”方尘慢慢掰开她的手指,声音低而稳,“信我。我不会死。”
墨雪没再说话。她看着方尘钻出石窝,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越来越小。她把手放进衣襟,摸到那枚从归墟里带出来的玉简。那玉简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正一下一下地跳,像有颗心在里头。
方尘没有走远。
他绕到一块较高的黑石上,蹲下身,往回路望去。石林间弥漫着薄薄的灰雾,看不真切,但方尘能感觉到,那半面怪物没有追进归墟。或许是白日的缘故,又或许,他说得对,离归墟越近,他的半具身子就越会被往下拖。
可方尘不敢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还留着那团黑气碎裂时灼伤的痕迹,皮肤焦黑发裂,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九死归墟诀。每次死里逃生,这副身体都会变得更强。可这样的强,像借来的东西,迟早要还。
方尘回到石窝时,天已经大亮。
墨雪没睡。她睁着眼睛,望向石窝外,像一尊被安置在洞中的神像。方尘钻进洞里,带进来一身寒气。墨雪伸手,抚上他的脸。
“你还活着。”她说。
方尘笑了一下:“托你的福。”
墨雪没笑。她的指尖停留在他冰凉的颊侧,轻声问:“你真的不怕吗?”
方尘沉默了一下,说:“怕。可怕也没用。那东西既然要你的血,就说明这血确实有用。他知道你活着,就还会来。”
“所以我们要先一步。”墨雪坐起来,背靠在石壁上。她的声音虽轻,却已有决断,“进禁地,找到锁柱下面。我前世记忆里,还差最后一点碎片。那东西,就在禁地里。”
方尘眯起眼:“你要下去?”
“是。锁柱下面。”墨雪重复了一遍,眼神定定地看着他,“你昨晚也看见了。宗祠里也有锁渊。禁地的入口不止冰崖一处。真正的入口,在宗祠下面。历代祖师的牌位后面,是一道暗门。要进,需用引渡使的血。”
方尘立刻摇头:“你现在这个样子,放血就是**。”
“没让你放我的血。”墨雪从发髻上拔下一根极细的银针。那针上刻满符文,在光里泛着冰蓝。她将银针轻轻刺入自己中指,挤出一滴血。
那血落在她掌心,竟不流动,而是凝成一粒冰蓝色的珠子,像一颗极小的冰钻。
“这是凝霜。”墨雪将那滴血珠递到方尘面前,“引渡使的血,离体后需用特殊手法存住。你带着它,找到暗门,滴在门心上,门自开。”
方尘没有接。
“你也去?”他问。
“我不去,你找不到路。”墨雪把血珠按进一片冰叶里,包好,塞进方尘胸前衣襟,“今晚丑时,去宗祠。我告诉你暗门的具**置。记住,进了暗门,别回头。不管听见谁在身后喊你,都别回头。”
方尘看着那粒血珠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凉得像一块冰。
“你呢?”他问。
“我也去。”墨雪说,“我在外面接应你。若丑时三刻你还没出来,我就用血强行开阵,进来找你。”
方尘张了张嘴,想骂她胡来。可对上她那眼神,到底没骂出口。这女人决定了的事,从来没人拦得住。
“好。”他说。
两人在石窝里躲到正午。归墟边缘的风从早刮到晚,像永远停不下来的哭。方尘从半梦半醒中惊醒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握紧短刀。墨雪靠在他肩上,呼吸极轻,像一只在雪地里打盹的小兽。
黄昏时,他们沿原路返回圣女殿。
方尘从冰竹林里折了一根冰竹,削成两截,做了两根粗糙的灯笼杆。他把从石屋里找来的半截蜡烛头点上,罩上白纸,做了两盏小灯笼。墨雪看见,轻轻笑了一下。
“埋尸人还会做灯笼。”她说。
“死人上路要灯。”方尘把一盏递给她,“活人也要。宗祠里黑得很,总得照路。”
墨雪接过灯笼,没再说话。
入夜后,落雪宗出奇地安静。巡夜弟子提着灯,像几团鬼火。方尘和墨雪没有走正路,而是从后山断崖边的小路绕过去。那条路极窄,只容一人通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雪雾。方尘走在前面,墨雪跟在身后,两人的影子被灯笼投在崖壁上,又细又长,像两个要潜入地府的人。
“方尘。”墨雪忽然低声喊他。
“嗯。”
“你刚才说,死人上路要灯。”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崖底飘上来的,“万一今晚,我们谁成了死人,那这盏灯,能照到彼此吗?”
方尘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说:“能。”
顿了半晌,他又补了一句:“我做的灯,不灭。”
墨雪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笑了。
那弯残月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宗祠背后。那面布满苔痕的石墙,在月光下像一张老人的脸。方尘把灯笼吹熄,低声说:“几时开?”
墨雪抬头望天,掐指算了算。
“快了。丑时一到,正殿的长明灯会晃一下。那一瞬,就是开暗门的时候。”
方尘点头,将灯笼放在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衣襟。那粒血珠隔着一层冰叶,贴着他的心口,凉意渗进来,竟有几分温柔。
丑时到了。宗祠正殿里,长明灯果然晃了一下。
“走。”墨雪轻声道。
两人从后墙绕出,像两条影子,没入宗祠外的一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