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云重新合上了。
月光只漏了那么一瞬,像天上有人掀了掀帘子,又飞快放下。可方尘已经把那张脸看清了。
半张人脸,半张黑鳞。一只红眼,一只黑瞳。
他说,他是墨雪的前世。
短刀掉在石屋门口,墨雪一步步走出来。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冰面上,可方尘看见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情绪太多,满得要从皮肤里溢出来。
“引渡使。”墨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万年前,你是葬天师座下最信任的人。后来,你叛了。”
那人歪了歪头。他那半张人脸忽然笑了,笑得极不自然,像一具戴了半张人皮面具的**在**嘴角。
“我叛了?”他说,“墨雪,你记起多少?记不记得,是谁把我扔进归墟最深处的?是谁把我的半张脸,留在了坠仙台下面?”
墨雪没有后退。她的嘴唇抿得发白,可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你早该死了。”她说,“你没有脸回来。”
“没有脸的是他!”那人声音陡然拔高,那只红眼亮得像烧起来的炭,“是他选了葬天,是他要成全所谓的万灵,是他先背叛了我们!墨雪,你和我一样,都是祭品!”
方尘听不下去了。
他提着葬天锏,一步挡到墨雪身前,将锏尖指向那人胸口。
“闭嘴。”方尘说,“我不管是万年前的事,还是昨晚的事。你杀了赵执事,又把我的红绳丢在案发现场。你想逼我再进归墟,对吗?好,我现在就站在这。别冲她来。”
那人看着方尘,红眼里的暴虐忽然褪了些,换成一种极深的嘲弄。
“你以为我冲她来?”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像碎冰在铁锅里搅,“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个赵执事,不过是一根被随手拔掉的草。我杀他,只是想把你叫回这里。昨夜,我原以为你会跟出来。可你躲了。”
方尘脸色一沉。
“你比你的前世,要胆小。”那人补了一句。
方尘没有反驳。他不需要在这个时候跟一个半人半鬼的东西争论胆量。他只知道,墨雪站在他身后,呼吸越来越重。她的引渡使血脉正在苏醒,而面前这个东西,会要她的命。
“你想要什么?”方尘一字一句地问。
那人慢慢抬起右手。那只覆满黑鳞的手在夜色中泛着暗紫色的光,像从毒蛇身上活剥下来的。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墨雪。
“她身体里,有最后一位引渡使的血。”那人说,“我要那颗血。有了它,我就能从归墟里出来,重新做回我自己。”
方尘眯起眼:“你自己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这只是半具身子。”那人侧过身,方尘这才看见,他后背以下,竟然是一片空荡。黑雾从断腰处溢出,像被风吹乱的破布。他没有腿。他只有半个身体,像从某个不可名状的地方爬出来一样。
方尘倒吸一口冷气。
“我另一半,还在坠仙台下面。”那人说,“九根锁柱,锁的是我的下半身。我每晚只能从地缝里爬出来半个身子。所以,我需要她的血。只有引渡使的血,能打开锁柱。”
墨雪在方尘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方尘。”她低声道,“别信他。引渡使的血,确实能开锁。但开了锁,出来的不止是他的下半身。还有他万年来养在禁地里的东西。”
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闭嘴。”他厉声道,“你不配提禁地!”
“我偏提。”墨雪笑了,那笑容又冷又艳,像冰崖上最后一朵花,“你和我,都该死在万年前。可你贪生,你怕死,所以你主动跳进归墟,把灵魂卖给了禁地。你以为你还能出来?别做梦了。你早就不是引渡使了。”
“我不是?”那人暴怒,身上黑雾疯狂翻涌。他猛地上前,那只黑鳞手掌如刀,直插墨雪咽喉。
方尘动了。
他不是去挡。他是去拼。
葬天锏带着全力抡出,锏身上的暗金符文像被点燃的**,轰然炸开。黑气与黑鳞撞在一起,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方尘被震得飞出去三丈远,后背撞上一块半人高的黑石,喉咙一甜,喷出一口血。
可那人也退了。
他退了三步,那只黑鳞手掌上,竟裂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血从裂缝里渗出,滴在地上,竟把雪地烧出几个焦黑的小坑。
“你的锏,还能伤我。”那人低头看着掌心,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对自己说,“那便留不得你。”
他动了杀心。
方尘还躺在碎石里,疼得像要散架。可他的手,还是紧紧握着锏柄,指节突出,像焊死在上面。
“来啊。”他抹掉嘴角的血,声音嘶哑,“怕你我是孙子。”
“方尘,不要激他!”墨雪忽然冲上前,挡在方尘身前。她的断剑横在胸前,剑身嗡嗡作响。她肩上的伤已经崩裂,血从布条下渗出来,染红了半边白衣。
“你让开。”那人一步一步逼近,周身的黑气像一条条蛇,贴着地面游走,将墨雪围在中央。
墨雪没动。
“你要我的血,可以。”她说,“但你必须先杀了我。你杀得了吗?万年前,你能碰我一下吗?”
那人忽然停住了。
墨雪笑了:“你不敢。因为引渡使的血,会让你的禁地彻底锁死。你杀了我,血就污了。你想要的血,必须活着取出。对吗?”
那人的脸,半张人脸抽搐着,半张黑鳞像在剥落。他站了很久,久到方尘都以为他要转身走了。
可他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万年前,我确实不敢碰你。”他说,“可你忘了,我最擅长的,从来都不是碰你。”
话音未落,方尘和墨雪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
没有任何预兆。四道黑气从地缝中喷涌而出,像四只黑色的巨手,分别抓住方尘和墨雪的脚踝。那黑气冷得刺骨,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方尘低头一看,脚踝上的黑气正在飞速凝结,像要把他的皮肉和地面冻成一体。
“墨雪!”他奋力去拉她,可他自己也动不了。黑气缠住他的小腿,像活藤一般不断收紧。
那人浮在半空,半个身子在夜风中扭曲不定。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像一个正在观看蝼蚁挣扎的神。
“你们谁也跑不掉。”他说,“今晚,我要从这里开始取血。方尘,你看清楚。看她是怎么死的。”
黑气从墨雪脚下猛地窜起,像一条黑色毒蛇,一口咬向她心口。
“住手——!”
方尘整条右臂都在发光。
葬天锏从他手中消失,化作一道黑光,射入他额头的莲花符文。那符文疯狂旋转,然后,方尘看见了自己身上浮现出的第二道纹路。
从心口开始,像树枝,又像蛛网,飞快地蔓延到全身。胸口的黑印轰然发烫。他知道这是什么。九死归墟诀。
“九死,第二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像是别人的。
然后,所有缠住他的黑气,都被弹开了。
方尘像从地底拔起的影子,瞬间出现在墨雪面前。他一把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探入那根直取她心口的黑气中,五指猛地收拢。
“滚。”
黑气像被捏住了七寸,在他掌中疯狂扭动。而后,轰然碎裂。
半空中的那人身体一僵,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重击。他低头看向方尘,那只黑瞳里第一次涌出了货真价实的惊惧。
“九死诀……第二层。”他喃喃,“你怎么会……你才……”
方尘没有听下去。他抱着墨雪,转身朝归墟方向狂奔。
夜风呼啸,雪沫扑面。方尘跑得极快,快得像要飞起来。怀里的墨雪浑身冰凉,却还在奋力喘息。她抓着他胸口的衣襟,声音断断续续。
“方尘……别去归墟。”
“除了那里,没地方能甩掉他。”方尘咬着牙,声音从风里灌过来,“他只剩半截身子,离归墟越近,他的本体越会被往回拖。我们进归墟,不是送死,是逼他。”
墨雪愣了一下,随即不再说话。她把脸埋进方尘胸口,像终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身后,那人没有追来。
但方尘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头顶的黑云散开一角,露出一弯残月。那月亮白得发青,像死人翻白的眼。方尘盯着那月亮,忽然觉得嘴里一阵腥甜,吐出一口血来。
血落在雪地上,黑红相间。
像他和墨雪的命,搅在一起,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