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前世这个名字出现在棉纺厂的录用名单上。一九七九年七月,招工体检,她的名字写在一张白纸上,后面盖了一个公章。那时候她十四岁,以为自己端上了铁饭碗。
今生这个名字出现在高考预选榜上。一九八一年六月,全县第七。
同一个人的名字。写在不同的纸上。
她不知道在那张红纸前站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旁边有人拍了她一下:“同学,让让,我还没看到呢。”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
还没站稳,胳膊被人拽住了。
刘红梅。
刘红梅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泪,可嘴是咧着的。她拽着陈玉兰的胳膊,使劲晃了两下。
“过了过了!我也过了!第六十三名!”
陈玉兰看着她。刘红梅的麻花辫散了,辫梢的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她笑得嘴都合不拢,可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陈玉兰伸出手,抱住她。
两个人抱在一起。旁边有人侧目看她们,有人在挤,有人在喊。她们不在乎。
“你第七!”刘红梅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第七啊!”
“你六十三。”陈玉兰拍了拍她的背。“过了就行。”
刘红梅松开手,拿袖子擦了擦脸。袖子上一片鼻涕眼泪。她吸了吸鼻子,咧着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以为我不行了。我昨晚一夜没睡着。”
“你行的。”陈玉兰说。
她们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刘红梅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哭了。不是害怕的哭,是松了劲的哭。两个月的弦绷断了,整个人软了。
陈玉兰在她旁边蹲下来,没说话。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从楼梯上下来。他走得比平时快,脸上带着一点笑——他平时不怎么笑,笑起来嘴角歪歪的,像不太习惯。
他走到她们跟前,站住了。
“我就说你行。”他说。
陈玉兰抬头看他。他穿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没拿烟——难得。
“你第几?”她问。
“第三。”
“恭喜你。”
他点了点头。站了一会儿,好像还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把手**裤兜里,又抽出来,挠了挠后脑勺。
“那个……”他说,“剩下的一个月,还是那个节奏。别松劲。”
“嗯。”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陈玉兰。”
“嗯?”
“我说了你比谁都拼。没说错吧。”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刘红梅还蹲在地上。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的背影走远了,伸手拽了一下陈玉兰的袖子。
“他是不是……”
“别瞎想。”陈玉兰拉她起来。“走吧。”
那天晚上,她回了家。
走读的学生已经回家了。她不是走读生,可今天想回去一趟。
天黑了。巷口枣树的叶子密了,黑乎乎一团。院门开着,厨房的灯亮着,油烟从门口飘出来。
母亲在炒菜。铁锅里的油嘶嘶响,铲子碰着锅沿,当当的。
“妈。”
母亲转过头。“咋回来了?不是说在学校复习?”
陈玉兰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纸——预选通过的通知单。薄薄的油印纸,上头盖着学校的红章,写着她的名字和名次。
她把通知单放在桌上。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那张纸。她把纸凑到灯底下看,眯着眼——母亲的视力这两年差了,看小字要凑得很近。
她看了好一会儿。
“第七名?”
“嗯。”
“这是……过了?”
“过了。预选过了就能参加高考。”
她把纸放下来。手抖了一下——很轻,但陈玉兰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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