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城市的霓虹把雨后的街道染成一片混沌的红与蓝,像有人把两种颜色的墨水倒进了一池搅浑的水里。姜棠走出电视台大楼,夜风裹着深秋的湿气扑在脸上,冷得人鼻腔发酸。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
天是黑的,黑得没有一颗星。整片天空像一块巨大的、吸满了水的海绵,随时都可能再挤出一场雨来。
陆沉舟站在她身侧,没说一句话。他知道这个时候她不需要任何人打扰。她需要那么几秒钟,从刚才那个被千万人注视的演播厅里,回到属于她自己的呼吸里。
三秒后,姜棠走**阶,朝停在路边的黑色SUV走去。她的脚步踩过地上的积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她浑然不觉。
车上暖气开着,干燥而温热。姜棠坐进去,把后脑勺靠在座椅头枕上,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车窗外的世界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所有的光都变成了柔和的色块,模糊地流淌过去。
“她刚才那个样子,你看到了。”姜棠忽然说。她没有点名,但两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陆沉舟正专注地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他的侧脸被路灯光一下下扫过,像一尊在明暗里交替的雕塑。
“看到了。”他说。
“她跪下去的时候,手指抓住了地上的碎玻璃。”姜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可她没觉得疼。一个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痛觉会变迟钝。”
陆沉舟没有接话。他注意到姜棠在说这些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双瘦而有力的手正安静地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她心里有某根弦正在慢慢回位,像终于能松下来,又像正在绷得更紧。
车子驶过一条种满银杏的街,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车灯碾过去,像轧碎了一路的箔片。姜棠把头偏向窗外,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翻卷、后退、消失。
“这季节,和她坠楼那晚很像。”她忽然说。
陆沉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寸,但他没有打断她。
“那晚风也这么大,吹得人站不稳。”她的语气像在叙述一场旧电影,平缓而疏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我站到天台上,本来是想抽根烟。结果打火机被风吹灭了三次。”
她笑了一下,笑声极淡,像薄冰裂开的声音。
“然后他们就来了。”
陆沉舟把车缓缓停在了路边。没有熄火,暖风还在吹。他转过头去看她,目光沉得能压住整条街的霓虹。
“你可以不用现在说。”他说。
“不。”姜棠转过头来,和他对视。她的眼睛里有光,像是从很深的湖底透上来的,冷而澄澈,“我要说。八年了,我总得在什么地方把它说出来。今晚刚好合适。”
她停顿了一下,又把头转回去,重新看向窗外那排光秃秃的银杏。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裹紧外套的行人匆匆走过,像被风吹着跑的纸片。
“苏晚晚站在我身后哭。她说她怀了周凯的孩子,说这个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她还说我什么都有了,影后、名声、钱,为什么不能把周凯让给她。”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只有尾音有些细微的颤。
“周凯站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他抽着烟,一句话也没说。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了。然后他朝我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