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叶沉的手刚搭上柴门，门里先传出了声音。
“进，灶上的水刚开。”
门后没有院子，只有一条凿进石壁的窄道。
窄道尽头豁然开朗，一坪石台，两间茅屋，一架豆棚，豆棚底下坐着个老头，看着普通。
老头在择豆角，头也不抬。
“放桌上。”他说，“别磕着。”
叶沉双手把盒轻轻放在石桌，检查了一遍封蜡，完好。
阿萝蹦蹦跳跳进灶房盛热水去了。
叶沉站在豆棚下，等着一个交接的流程。
老头择完豆角，起身拍了拍盒子的封蜡。
“今年这封泥，比去年的潮。不过手艺没退。”
老头随手拿起一片竹叶，沿着盒缝轻轻一挑，整片封泥完完整整地掀了起来，一丝没碎。
叶沉看得震撼 ，不简单！这老头修为不是一般深厚，叶沉自问自己拿刀也做不到。
掀开盒盖，里头并排放着两只精致小罐，罐口封着油纸。
老头揭了油纸，一股又冲又烈的香气劈头盖脸砸过来。
油亮的红，辣椒、肉末、豆豉的味道掺杂在一起。
叶沉脸上苦笑，没想到送的是辣酱，不过自己送到就行，什么东西和自己无关。
“尝尝。”老头从灶房拿出一碟白粥，挖了一筷头辣酱搁在粥上，推到叶沉面前，“绝味！”
叶沉看着那碟粥，又看看老头。
“收货的流程。”
“什么流程。”老头自己先挖了一筷，就着粥吃了，吃得呼噜呼噜的，“你辛苦送来的，不想尝一口？”
小刀在脑子里炸了。
“辣酱？！两盒辣酱？！咱们拿命护了几天山路的，是辣酱！那封蜡，那枫印，我还以为是件宝物或丹方呢。”
叶沉面无表情地坐下，端起那碟粥，就着辣酱吃。
三息后，粥碟放下。
眼神没变，呼吸没变，但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行啊。”老头眯起眼打量他，“第一次吃就敢下重口，有勇气。”
“辣。”叶沉说。
“废话，辣酱不辣叫甜面酱？”
“东家。”小刀在脑子里幽幽补刀，“你管这叫面无表情。”
阿萝端着水壶出来，看见这一幕，笑得差点把壶扔了。
“师父！他脸上都是汗，耳朵红透了！”
“耳朵红是火气。”老头又给自己挖了一筷，“坐，豆角炒完了，添双筷子的事。”
叶沉本想告辞，但老头说了句让他坐下的理由。
“回执饭后给你。”
饭桌上四样菜：清炒豆角，一碟腌笋，一盆山菌汤，中间一碟辣酱。
叶沉吃了几筷子就发现不对，小臂上的伤和肋底下都暖暖的很舒服。
豆角里垫着两片黄芪，腌笋用的是陈皮，菌汤底下卧着一段当归。
每一样，都不是凡品，都是深山里的老东西。
“老人家懂医。”
“懂一点。”老头给他舀了勺汤，“山里没大夫，不自己懂，早死了。”
“你左边的肋骨底下，养着个东西吧。”
叶沉端碗的手停了。
“火气挺大。”老头不紧不慢地嚼着豆角，“不是坏东西，就是年轻，压不住自己的火。”
“您看出来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出来。”老头说，“闻出来的，人身上有伤，伤上有味。你那处的味，比别处旺。人老了，鼻子还灵。”
他说得轻描淡写，叶沉却听出了分量。那处养着的东西，连测灵石都照不出。
一个深山里的老人，一个照面便闻出来了。
老头没往下问，这是叶沉最意外的地方。
坊市里但凡有人嗅出一点异样，接下来不是试探就是出价。
老头只是接着吃。
“话少，但不闷。”他说。
然后聊起了别的。
“这酱，我吃了三十年。”
“三十年？”
“嗯。”老头说，“辣就是辣，香就是香，年年霜降那一批最正。做酱的换了手，以前是个走山的货郎，他娘传的方子。货郎前几年走了，他家里那位接手，倒也正宗着。
”您怎么寻到这铺子的？“叶沉问。
”三十年前，他挑担进山迷了路，滑落水潭里，我救的。“老头夹了一筷子豆角，”走的时候留下一坛子酱，说是谢礼。之后年年送，没断过。“
”挂单的名字，叫邱满仓。“叶沉说，”万事楼的册子上，这个人五年前就没了。“
”人走了，酱没断过。“老头说，”他家里那位干的，是个感恩的！“
”规矩不能断。“叶沉说。
”对喽。“老头筷子点了点他，”你倒是懂。三十年，能变的全变了，就这口辣没变。人这一辈子，日子会越过越淡，山里的路越来越熟，见的人越来越少，粥越来越稀，就得多一口辣，垫着。“
叶沉没接话。但他听懂了，这话不是说酱的。
阿萝在旁边小声跟叶沉咬耳朵：”师父一到饭桌上就爱说这些。你别看他说得玄，去年我问他这句话什么意思，他自己说，忘了。“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对了，我师父姓姜，叫姜霁尘。霁是下雨放晴的霁。山外的修士还给他起了个号，叫霁山居士。我问什么意思，师父说，忘了。“
”吃你的饭。“老头说。
饭吃到一半，老头忽然又开口。
”你身上的火，压着点。“
叶沉震惊，抬眼。
”火大，骨头扛得住，人扛不住。“老头夹了片腌笋，”我见过几个人，都倒在不是伤上头。“
”这话怎么讲。“
”不讲。“老头说，”讲了你也不懂。等哪天你半夜睡得着觉了，不用我讲，你自己就懂了。“
叶沉沉默。老头没问过他来历，姓什么，哪个**，为谁卖命，一个字都没有。
坊市里的人不问，是怕出错，这老头不问，是真不关心。
在这座山上，他不是猎物，不是买主，就是个送酱的。
临走前，叶沉犹豫再三，还是恭敬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老人家，我炼气三层。以杀入道的路子，往上，还能不能走。“
老头看了他很久。
”你的路不在打坐。“他说，”你的骨头替你走了大半，剩下的小半，在手上、在饭里、在觉里。把日子过匀了，水自然就到了。“
”过匀了？“
”杀，是往外泄。“老头指了指自己心口，”这里头得有东西往回收，收什么，你自己找。有人收的是酒，有人收的是酱。“
他将回执和一个陶罐，一并塞进叶沉怀里。
回执上字迹苍劲，只有四个字：货到，满意。
陶罐里是辣酱。
”拿着。“老头说，”阿萝送你的。“
”白赚一罐。“小刀在脑子里说，”不亏。“
阿萝送到岔路口，叶沉便告辞了，走远一段，她回头朝叶沉喊道。
”喂！明年霜降，这单要是还挂出来。“
”我接！“叶沉头也没回，应了这个约。
身后传来阿萝的大笑。
回到坊市，天擦黑。
万事楼柜前，叶沉把回执递上去。
”两单，齐了。“掌柜打量了他一眼，”这趟，送的是什么宝贝，我也好奇。“
”辣酱。“
掌柜的手停了停。
”没劲，不想说就算了。“他把凭条推过来，”蓝牌考核的告示，过两日就贴。“
回宅院，叶沉熬了粥，就着陶罐里的辣酱。
有点怀念前世的老干妈酱了，简直是***出任务时的精神寄托。
垫的都是这口淡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