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赵钢把两只手**兜里。风把他额前一撮头发吹起来,他没管。
“我不走。”他说。
王勇没有意外。他只是把下巴抬了一下,像早把这句算在里头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要走你早走了。”王勇说,“你要的是那八万。”
赵钢站住了。
这一下很准。准得他脸上有半秒钟没有动作。
他确实算过。合同四十天,今天第五天。八万,先付三万,剩下五万验收给。他欠人三万,去年就没还上。被裁那笔 N+3 到账十三万七,看着不少,摊进没有工资的日子里,也就八个月。这笔活儿是他今年唯一一笔进账。
“钱是一头。”他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分点——第一,第二。他一急就这样。
“第一,钱。我不干完,那三万要退。”
“退就退。”
“我退不起。”
这三个字出口,赵钢自己听了一下。他没跟人算过账。跟谁都没算过。
风把这句吹散了一点。王勇没说话,等他。
“第二,”赵钢说,“底下那四个字。”
“哪四个。”
“我不算人。”
风从两个人中间过去。
赵钢在风里站了一会儿。
“我在底下待了七十五分钟。”他说,“塌方堆右边那面墙上,有四个字。不是画的,不是写的。是指甲刻进石头里的,一道一道,刻得深。”
王勇没动。
“一个人被压在底下,用指甲刻了四个字。”赵钢说,“我想知道他是谁。”
王勇没接这个。
赵钢往前追了一句。他知道这句是多余的,还是说了。
“你也不是要走。”他说,“你从进沟那天起,坐着就没靠过后背。随时能起。”
王勇看了他一眼。
没答。
然后他说了一句不在赵钢任何一种准备里的话。
“上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赵钢没听懂。这句话接不上前面的任何一句——前面在说井,在说四个字,在说那个人是谁。
“上回。”
王勇没答。
“上回是哪回。”赵钢说。
王勇把脸转开,冲着沟口。风掀起他的衣领,他去摁,右手抬到一半——抬到腰带扣底下那一块就停住,改用左手。
“八年前。”他说。
“你撤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王勇没答这一句。
天光在收。再有一刻钟就到五点半,崖顶上那点白要没了。
赵钢站在那儿,话到嘴边,被自己咬住。
不是他不想问。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王勇说“不对”,不是怕。
怕的人会说“走”。
说“不对”的人,是见过一次了。
···
王勇往回走。走到帐篷边上,他坐下来,坐在那只箱子上。背挺得笔直,没靠着。
赵钢站在原地看他。
吵架的时候他戳过王勇一句:你从进沟那天起,坐着就没靠过后背。
当时他以为那是戳。
现在隔着二十来步看那个背影,他觉得那句话不是戳,是摸到了一个边——一个他还没看见有多深的边。
王勇说“没有”的时候,脸是冲着沟口的。赵钢问“为什么”,他没答。
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撤。
答案他给了一半。另一半留在八年前那回。
营地里有人在走动。箱子盖合上,响一下,隔一会儿,又响一下。
手机在兜里。那两个字还在里头,认不全,读不出。
赵钢忽然想问一个数。
他没问。
第二十一章 · 没撤
出发第八天夜 → 出发第九天晨 · 5月24日夜–5月25日晨 · 沟口营地
···
夜里的营地分成两半。
帐篷里是呼吸声。老孙隔着一层帆布打鼾,响一下,停,又响一下。小姜睡得浅,翻个身,帆布跟着动。老马那顶没声——他睡沉了不打鼾。
七顶帐篷,七个喘气的。他刚才数过一遍。数完才想起老人那条规矩,就没再数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