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到家,本该早早入睡的裴矜端坐在沙发上,不冷不淡地瞥我一眼。
“妈妈,您忘了今晚的热牛奶,也还没念睡前必读的企业家案例。”
他的眉眼,近乎是和裴屿松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静静地望着这个怀胎十月,险些没命才生下来的孩子。
从小接受着裴家的精英教育。
不知何时,开始唤我为您。
怕受环境影响,裴家逐渐限制我们的相处时间。
以往我最期待睡前的这一小时。
可无论我如何营造温馨的母子氛围,裴矜依旧不肯与我亲近。
永远礼貌而疏离淡淡道。
“妈妈,我已经受到了您的基因影响,请不要让我再受到您的思维影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疲惫,牵起他进厨房。
“热牛奶,只用塞进微波炉,等待表盘的灯光转八圈,至于案例,请管家明天买个朗读机就好。”
“以后这些,你自己来吧。”
裴矜微微皱眉,眼神带了些不满和探究,“可这是您作为母亲的职责。”
“不,你该对自己负责。”
我堵回他的话,目送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回了房间。
这么多年,我还是捂不热他们的心。
现在,也没力气再捂了。
我想压下心头的委屈,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出来。。
和裴屿松结婚后,我从没有哭过,再难过也憋了回去,一遍遍说服自己,该体谅他科研辛苦。
况且,裴屿松也不会替我擦眼泪。
他只会说这太不体面。
默了一会儿,我开始收拾行李。
家里的琐碎却太多,处处是成对的情侣用品。
化妆柜上,堆满了裴屿松出差带回的瓶瓶罐罐。
正为难着,房门忽地被拉开,裴屿松带着浓重的酒气扑进来。
他似乎不太清醒,却在第一时间掏出手机,给他的小师妹报了句平安。
以往,裴屿松出国会谈时。
我也总爱嘱咐他落地时报个信,却总遭冷漠拒绝。
他的原话是。
“太麻烦了,报平安实际上是一种无用行为,如果真有意外,也来不及的。”
我**过也和他商量过,无效。
通宵一整夜,只为得到他第二天的敷衍回复才安心下来。
最后只能说服自己,多为他的每次出行祈祷。
原来他只是对我没耐心。
裴屿松发完消息,揉了揉眼,忽地踉跄两步摔进我怀里,倒头吐了我一身。
我抿了抿唇,抽出手。
他却误以为我想帮他清理,死死拉住了我的手。
迷糊着哑声,“别碰,脏。”
可他身上酒气不散,我叹了一口气,还是习惯性地弯腰。
可下一秒,听见他嘴里嘟囔的话后愣在原地。
“溪年,脏。”他叫着宋溪年的名字。
我推开他,解下被污染的围裙,径直丢进垃圾桶,拍拍手。
“嗯,我也觉得很脏。”
裴屿松微怔,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
木讷地眨了眨眼睛,想说点什么,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清早,等他真正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把离婚协议书推到了他面前,“签了吧。”
一张餐桌,我们分坐两端。
隔的距离,却早已不止这张桌子的宽度了。
在谈判合作场上一向雷厉风行的他,第一次握紧了拳头沉默了半小时。
良久,利落地提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动作行云流水,一如既往地淡然。
只有笔锋在收尾时颤了颤,晕染了一处小墨点。
就像这十年婚姻似的,微不足道。
仿佛这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
可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他。
我也没再说话,早就换好了鞋,转头拎起行李箱。
到门口时,却被捉住手腕。
裴屿松攥得有些紧,我不适地挣扎了两下,依旧没松开的意思。
“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他定定锁住我眼眸,情绪淡淡,像是不理解我在闹什么。
顿了顿,试图耐着性子解释:
“如果是昨天不小心吐脏了围裙,我向你道歉,但你要知道,酒精会麻痹小脑,进而导致人的身体不平衡,那时我没法控制自己。”
很理智,很科学。
很“裴屿松式”的回答。
只分析缘由,不顾及感受。
而我望了望他,又望了望卧室门缝里,醒了却躲着没出来告别的裴矜,苦涩一笑。
“字都签了,不用再解释了。”
裴屿松罕见地有些恼。
连他自己都不知这股烦躁从何而来,只是固执地堵在我身前,反驳:
“短时间内做出的重大决定,往往会后悔,安玖,你这样太冲动,并且是小题大做。”
到现在,他还以为我在意那条弄脏的围裙。
可离婚,从不是一时冲动。
而是我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无数次自我怀疑,内耗,挣扎才做出的重大决定。
我抬眼,和他对视。
“和你离婚,我为什么后悔?”
裴屿松脸色难看下来。
“你知道的,以你的条件和学历目前只有我是你最好的选择。”
“离开了我,你只能回到当时自己的阶层去挣扎。”
他终于说出了,可能在心底嚼烂过千百遍的话,和看不起我的事实。
我扯出个讥讽的笑,甩开他的手,反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