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清晨七点，老件厂铁门刚开了一条缝，一辆黑色奥迪便稳稳停在巷口。车门打开，陈昂穿着一件熨帖的灰呢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满脸堆笑地走进来。
“戟哥，听说你回来了，我连夜让人熬了锅排骨汤，给你补补身子。”
彭戟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看着陈昂走近。阳光从陈昂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落在彭戟脚边。
前世，陈昂也是这样笑的。签并购协议那天，他端着酒杯走过来，说“戟哥，咱们兄弟总算熬出头了”，然后工商、**、媒体一齐涌进宴会厅。
那天陈昂的笑容，和今天一模一样。
“怎么，不认识我了？”陈昂把保温桶往前递了递，“坐了五年牢，连兄弟都生分了？”
彭戟接过保温桶，没掀盖子，转身走进值班室：“进来坐。”
值班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折叠椅，墙角堆着几个落了灰的零件箱。陈昂环顾一圈，目光在墙上挂着的那张“先进企业”奖状上停了一瞬，随后自然地坐下：“戟哥，这地方还是老样子。”
“破，但踏实。”彭戟拧开保温桶盖子，热气涌出来，排骨汤的香味弥漫在整个狭小的空间里。他喝了一口，放下，“你一大早跑来，不会只是为了送汤。”
陈昂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戟哥聪明。是这样——厂里那些老弟兄，走的走散的散，你在里面这五年，人心早凉了。你一个人想重新支起这摊子，缺人手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推过桌面：“这是我在外边这些年，替你留意的一些老人。都是有手艺的，人靠谱，你看着填几个。”
彭戟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腹划过第一行字——钱永贵举荐，原生产组长——刘铁柱。
这个名字，他记得。
刘铁柱，三十四岁，车工出身，手艺确实不错。前世他是厂里第一批跟着自己干的老员工，后来被提为车间主任，再后来……并购案出事那天，账目问题就是从车间报工单上**出来的。刘铁柱，亲手签字确认了一批不存在的加班工时，把**送进了看守所。
底下还有两个名字：孙茂林，王建军。彭戟的目光在这三个名字上扫过，忽然觉得嗓子里那口排骨汤有点发苦。但这苦只在他眼底一闪，便被压住了。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陈昂，还是你想着我。”
“那是，咱们谁跟谁。”陈昂也笑，“人你看着办，要觉得不合适，我再帮你物色。”
“不用。”彭戟从抽屉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三行名字后面依次签下同意二字，笔锋很重，力透纸背，“老陈介绍的人，我信得过。”
陈昂的瞳孔微微一顿。他原本料想彭戟至少会犹豫、会盘问，或者推说再看看——他连应对追问的说辞都准备好了。没想到彭戟连犹豫都没有，直接签了。
他愣了一瞬，很快又堆上笑容：“戟哥爽快，那我回头把人都叫过来，你看着安排。”
“行。”彭戟把那页纸折起来，装回信封，递给陈昂，“你拿着，到时候来一个签一个，别让弟兄们觉得我架子大。”
陈昂接过信封，指尖在信封边缘滑了一下，起身：“那我不多待了，你刚回来，好好歇歇。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等等。”彭戟叫住他。
陈昂站在门口，半侧过身，阳光从门外灌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