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熙宁八年三月,舒州怀宁县,石塘乡。
蔡京在村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没有进去。
村子在缓坡上,四十七户人家。如今剩下九户。
塌了十一座屋。没塌的,门板拆走了,窗棂拆走了,灶膛是冷的,灶灰里长出了草。
蔡京走进其中一户。
堂屋地上铺着干草,草里睡着个人。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是个老汉,姓程,六十来岁。
“你是本乡的?”
“是。”
“人都走了?”
“走了。”
“去哪儿了?”
老汉往北边指了指。
“寿州。庐州。也有过江的。”
“为什么走?”
老汉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交不起。”
“交不起什么?”
“秋税。”
蔡京在门槛上坐下来。
“田呢?”
“卖了。”
“卖了田,还交什么税?”
老汉笑了一下。那笑像干柴裂开的声音。
“田卖了,税没卖。”
回到怀宁县城,蔡京把三本册子摊在案上。
一本是田亩册,记着谁家有多少田。
一本是税籍册,记着谁家该纳多少税。
一本是去年的实收底册,记着谁家真交了多少。
沈安站在旁边,看他把三本册子并排翻开,一页一页往下对。
对了两个时辰。
天快黑的时候,蔡京放下笔。
“沈安,你来。”
沈安凑过去。
蔡京指着其中一行:“这一户,田亩册上写着田二十亩。税籍册上也按二十亩收。实收册上,三年没有交过一粒。”
“人跑了。”
“跑了几年?”
沈安翻了翻:“三年。”
“这三年,他这二十亩的税,谁交的?”
沈安的手指沿着册子往下走,走到乡里那一格,停住了。
“摊给同乡了。”
“摊给谁?”
“剩下的九户。”
蔡京没说话。
他把册子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石塘乡全乡的总数。
在籍一百七十户,实存三十一户。
荒田两千一百余亩。
这两千一百亩,在税籍册上,一亩都没有少。
“沈安。”
“小的在。”
“你做账多少年了?”
“八年。”
“你做过这么多错账吗?”
沈安抬起头:“蔡推官,这三本册子,对不上的地方有多少?”
“三百二十一处。”
沈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不是历代攒下来的笔误?”
“笔误有往左的,也有往右的。”
沈安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那三百二十一处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一半,他停了。
“蔡推官。”
“嗯。”
“这三百二十一处,都在一边。”
“哪一边?”
“田多的人,税少。田少的人,税多。”沈安的声音低下去,“一处都不反着来。”
蔡京把笔搁下。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更夫敲梆子,一下,两下。
“笔误布会这样。”蔡京说。
“那这是什么?”
“这是有人,一笔一笔,把它写成这样的。”
第二天,蔡京去见知州。
孙知州五十多岁,在舒州做了两年,性子和气,最怕两样东西:上调的数目难看,和下头的百姓闹事。
蔡京把三本册子摆上去,说了半个时辰。
孙知州听完,端起茶盏,吹了半天。
“蔡推官,你说的这些,我信。”
“那请州里准行清丈。”
“清丈……”孙知州把茶盏放下,“这事,熙宁五年**行过方田均税法,京东、河北都办了。办得怎么样,你听说过吗?”
“听说京东办得慢。”
“慢是一样。”孙知州说,“还有一样,办完之后,京东路的提举官,一年内换了三个。”
蔡京没接话。
“怀宁县的田,一半在城里几户人家的名下。”孙知州往前倾了倾身子,“他们不是坏人。他们祖上做过官,族里有人在州学读书,逢年过节还修桥铺路。你清丈,就是去量他们的地。量完了,他们就不再是体面人了。”
“那三十一户呢?”
“什么?”
“石塘乡剩下的三十一户。”蔡京说,“他们今年还得替那一百三十九户交税。交完这一年的,明年就剩二十户。后年再剩十户。州里到时候报上去,报什么?”
孙知州沉默了。
他看着案上那三本册子,看了很久。
“你要多少人?”
“四十个。”
“县里的算手不够。”
“我不用县里的算手。”
孙知州抬起头。
“那你用谁?”
“用州学的学生。”蔡京说,“他们不会算田,可他们认字,也还没学会怎么改册子。”
孙知州笑了。笑得很短。
“准。”
清丈从三月初九开始。
头三天就出了事。
第一天量下来的数,和三本册子上的一模一样。
蔡京看完册子,一句话没说,把四十个学生分成了五队,自己跟着其中一队下乡。
到了地头,他让学生把绳拉开,自己蹲下去看界石。
界石是旧的,埋在土里半截,上面刻着字。
蔡京把土刨开。
“量。”
量出来的数,比册子上多了七亩。
带队的学生脸白了。
“蔡推官,这……这是界石错了,还是我们错了?”
“都不是。”蔡京说,“是册子错了。”
**天,绳子被人夜里割断了三根。
第五天,乡里的里正罗四来说,界石年深日久,挪过位置,量不准。
第六天,有两个学生递了话,说不干了。问为什么不干了,说是家里田也要量。
蔡京让他们走了。
他换了两队人上来,把剩下的三十几个学生叫到一起,说了三句话。
“第一,你们量的每一块地,都要记下东西南北四至。”
“第二,每天量完,当夜贴榜。县衙门口一张,乡里一张,我这里留一张。”
“第三,榜贴出去以后,谁来说哪个数错了,你们就记下来,第二天重量。”
有个学生问:“蔡推官,要是有人偷偷改榜呢?”
蔡京看了他一眼。
“那他就得同时瞒住另外两张。”
他顿了顿。
“石塘乡一百七十户,有一户改一个数,就得罪另一户。你要改,你自己数数你得罪得起几家。”
学生不说话了。
当天下午,榜贴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围了三层人。
有人在榜前吵起来,说自家的地被量多了。旁边立刻有人嚷,说你既然嫌多,那就把多出来的划给我。
吵到中午,蔡京让人在榜边上加了一张桌,摆上纸笔。
谁说数不对,当场记,第二天重丈。
头一天记了二十七条,第二天记了六十一条。
到第五天,来的人排到了街口。
吴六郎是第七天来的。
怀宁吴家,四十七年,六房,田跨三乡。来的是第六房的当家,四十出头,穿细葛布衫,说话像在念文章。
他不进门,站在阶下拱手。
“蔡推官清丈,是替**办事。小人不敢拦。”
“那你来做什么?”
“小人只想问一句。”吴六郎说,“小人这些年置下的田,都是花银子买的。”
“有契吗?”
“有。”
“写的是卖,还是典?”
阶下安静了一瞬。
蔡京抬起头。
“契上写卖的,田归你,税也归你,过户的印钱,你自己出。契上写典的,田还是人家的,税也还是人家的,你这几年收的租,抵他这些年替你纳的粮。”
“蔡推官。”吴六郎笑了,“过户要钱,一亩两百文。小人有三千亩。”
“三千亩,过户六十万钱。”蔡京说,“你不肯过户,是因为这三千亩里,有一千二百亩从来就没过过户。”
吴六郎的笑僵住了。
蔡京把册子推过去。
“这一千二百亩,在税籍册上挂在三十九户名下。这三十九户,跑了二十七户,剩下的十二户,今年替你交着。”
“小人不认。”
“不认不要紧。”蔡京说,“榜已经贴了。石塘乡的人都在看,你也去看看。看完回来,我们再说。”
吴六郎盯着他,盯了很久。
“蔡推官在舒州几年?”
“三年。”
“小人在这个县,住了四十七年。”
蔡京点点头。
“那你就更应该知道,这四十七年里,税籍册上的字,是能改的。”
吴六郎走了。
沈安在门里头站了半天,才敢出声。
“蔡推官,这个人,动不得吧?”
“怎么动不得?”
“他族里有个侄子在开封做官。”沈安压低声音,“小的昨日在州衙听人说的,才回来一个月。”
蔡京把册子合上。
“一个月,上不了台谏。”
沈安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清丈办到一半的时候,州里的公文到了。
公文只有一句:着即停丈,所丈之册,封存待处。
来传文的是签判陆勉,三十多岁,进士出身,说话留三分。
他把公文交了,没走,反而从袖子里又取出一份纸。
“蔡推官,州里还让下官带一様东西给你。”
蔡京接过来。
是一份抄件。
第一行写着:两浙路钱塘县青苗散敛案,熙宁三年十二月核销。
下面列着数。
追缴钱四百一十贯。
责罚吏人三名。
除名一名。
再往下,是末尾的签押。
蔡京的目光停在那三个字上。
判司农寺事,吕惠卿。
“陆签判。”他说,“这份抄件,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参照旧例。”陆勉说,“当年两浙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司农寺核销的时候,也只是追缴钱粮、责罚了三名吏人。除名的只有一个。”
“那一个是谁?”
“册子上没写名字。”
蔡京把抄件又看了一遍。
他记得姚里正。去年他还托人打听过一回,姚里正的田,从三十亩涨到了一百二十亩,人还在钱塘,好好的。
他也记得周知县。周知县任满,调去了越州,升了一级。
三名吏人。
除名一名。
抄件上没有名字,可他知道那不是姚里正。
“陆签判,这份旧档,怎么会在舒州?”
“司农寺的成案,各州存一份,以备参照。”陆勉说,“下官是奉命办事,别的不敢多说。”
蔡京把抄件合上。
“州里的意思,是让我停。”
“是缓。”陆勉纠正他,“等**的意思。”
“**的意思什么时候来?”
陆勉笑了笑,没答。
他告辞走了。
蔡京在案前坐了很久。
沈安进来收拾册子,看见案上那份抄件,忍不住看了一眼。
“蔡推官,这上头写的,是真的吗?”
蔡京没有回答。
他把抄件折起来,收进**里,落了锁。
窗外,怀宁城的鼓响了。
二更。
沈安抱着一摞册子,站在门边,没敢走。
“蔡推官,清丈……还办不办?”
“办。”
“州里让停。”
“州里让我停,没让我错。”蔡京说。
他把**推到墙角,转身把桌上那本清丈册翻开,蘸了墨。
“天亮之前,把上半乡的数目核完。”
沈安站着没动。
“蔡推官,要是**的意思来了呢?”
蔡京没有抬头。
笔尖在纸上一寸一寸地走。
“那就让它来得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