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熙宁五年三月,海边的风是咸的。
蔡京站在海塘上,看了很久。
塘下是一片盐田。潮水引进来,晒到半干,白花花的一条,从脚底下一直铺到天边,盐田的尽头立着四十二座煮盐的灶。
其中二十六座是冷的。
芦花场的监官姓卢,四十来岁,脸被海风吹得皲了。他跟在蔡京身后半步,一路说话。
“蔡尉您看,亭户跑了一大半。去年跑一批,前年跑一批。跑不动的老弱留下,煮出来的盐还不够交官的。”
“跑去哪儿了?”
“有的下海,有的去了淮南。”卢监官压低声音,“下海的是贩私盐。”
“去淮南的呢?”
“还是煮盐。”卢监官说,“淮南那边给的本钱高。”
“高多少?”
卢监官伸出三根指头。
“三成。”
蔡京没接话,走下了海塘。
盐田边上有个老亭户,正拿泥补灶。
老人姓徐,七十上下,背驼得像张弓。蔡京蹲下去,问他一灶一天出多少盐。
“好天时,一石半。”
“柴钱呢?”
“柴自家割的,不花钱。”老人说,“花钱的是卤。淋一担卤,要挑七趟水。”
“官给多少本钱?”
“一斤四文。”
“市上盐卖多少?”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官盐五十文一斤,私盐二十文。”
“那你为什么不卖私盐?”
老人的手停住拉。
他盯着蔡京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东西。
“我儿子卖了。”
“现在呢?”
“在牢里。”老人说,“淮南路那边的牢。”
“去年一年,你们缉了多少私盐?”
卢监官接话接得很快:“四百三十斤。”
“官盐卖出去多少?”
“一千二百石。”
“私盐卖出去多少?”
“这个……不归小的管。”
“大概呢?”
卢监官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蔡京替他答了:“海上的,谁也数不清。”
“是。”卢监官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安,“上头要数目,小的就报数目。抓着多少报多少,抓不着……”
“抓不着怎么办?”
“抓不着,就报个差不离的。”卢监官搓了搓手,“总得比前年多些。”
蔡京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心里已经落下了一句话:这个数目,和青苗那本册子上的数目,是一路货色。
海风从背后推他。远处那二十六座冷灶,一排黑窟窿,像被人挖了眼。
回到县衙,天已经黑了。
沈安把两浙盐务的旧册搬出来,摊了一地。
蔡京盘腿坐在席上,一页一页翻。翻到三更,抬起头。
“拿纸。”
沈安磨墨。
蔡京一行一行念,沈安一行一行记。
盐本钱,四文。
场仓收盐,每斤除样盐二两,除淋卤耗一成,除仓子脚钱一文,除纸笔灯火半文。
搬盐入州仓,脚夫每斤二文,船钱每斤一文,押纲縻费每斤三文。
州仓发铺,每斤再除仓耗一成,加铺垫钱二文。
铺户认销有定额,卖不掉的自己赔,赔不起的挂账,这笔账也摊进价里。
记到最后一行,沈安的手停了。
“蔡尉,这……”
“算。”
沈安拨算盘。拨了很久。
“一斤盐,从灶上到铺子里,本钱四文,其余三十一文。”
“盐占几成?”
“一成多点。”
蔡京看着那张纸,很久没说话。
窗外敲了三更。
“私盐二十文,官盐五十文。”他说,“中间差的三十文,不是盐的价钱。”
“那是什么的价钱?”
“是这一路上,每一双手过一遍都要拿一点。”蔡京说,“拿的人太多,盐就贵了。盐一贵,没人买官盐。没人买,铺户就赔。铺户赔不起,就往价里摊。越摊越贵。”
沈安抬起头:“那要不要多派些弓手,把私盐堵住?”
“堵得住吗?”
沈安不说话了。
“海岸线几百里,处处能上岸。”蔡京把纸拿起来,凑到灯下,“卢监官说要添两百个弓手。两百人,一年多少钱?”
沈安拨了两下:“月钱两贯,一年四千八百贯。”
“四千八百贯,买两百个人去堵三十文。”蔡京放下纸,“堵得住还好。堵不住呢?”
“堵不住,明年就要四百个。”
条陈写了半个月。
改到第七稿,蔡京拿去**。
沈希颜看完,把纸搁在案上,半天没动。
“你知道这一刀下去,端掉多少人的饭?”
“三十一文里,端掉十七文。”
“这十七文,是仓子的常例、押纲的縻费、州县胥吏的铺垫。”沈希颜说,“他们拿了这个,才肯办事。你端了,他们就不办了。”
“不办就换人。”
“换谁?仓子是**的,纲官是转运司的老人。”沈希颜看着他,“蔡京,他们不会跟你吵,他们会等。”
“等什么?”
“等你这里的盐卖不动。”沈希颜说,“然后报上去,说你坏了盐法,亏了盐课。”
蔡京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他们先等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为期。”蔡京说,“我不动他们的常例,只在钱塘一县试新价。三个月后,盐课不增,我一个人担罪,具状画押。”
沈希颜盯着他。
“你会不会算错?”
“会。”蔡京说,“算错了,我认。”
试新价的第一天,盐铺门口没人。
官盐从五十文降到二十五文,一斤足秤,不加耗。
铺户不敢领。他们怕领了卖不完,按老规矩还得赔。
蔡京让沈安每天坐在铺子里,数进来几个人,买几斤,问一句为什么来买。
头十天,一天卖不到三十斤。
第十一天,有个老妇来买盐,买了两斤。沈安问她。
她说:“这里的盐不掺沙。”
第十二天,铺子里断盐了。
沈安跑去州仓问,回来说仓里没有了。
蔡京当天去了州仓。
仓子姓胡,五十多岁,在州仓管了十七年盐。他领着蔡京进仓,一边走一边叹,说仓底空了,说今年的盐收得少,说海边灶冷了没人煮。
蔡京没听他叹。他站在仓门口看地。
“地上的盐渍是新的。”
胡仓子不叹了。
蔡京让人扛梯子来,自己爬上去,掀开最上面一层芦席。
席子底下码着一整垛盐,麻袋摞到屋梁。
“几月的盐?”
胡仓子的脸白了。
“蔡尉,这盐要是发了,我们仓里这十几号人吃什么?”
“吃俸钱。”
“那点俸钱。”胡仓子终于忍不住,“十七年了,盐从我手里过一趟,拿一文,从来都是这样。”
“从来都是这样。”蔡京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发火。
他从梯子上下来,拍掉手上的灰。
“我今天不办你。”
胡仓子愣住了。
“这垛盐发下去,铺子里卖出来的钱,我照数报上去。”蔡京说,“你压了十二天,我记十二天。压二十天,我记二十天。三个月后,我把这本账和盐课一块儿报到转运司。盐课增了,压盐的事没人问;盐课增不了,你我都完。”
胡仓子张着嘴。
“去开票。”
那天下午,盐发了出来。铺子门口排起了队。
私盐从二十文落到十六文,还是没人买。贩私的下了海,回来把盐堆在滩上,看一眼就走。
第二个月,亭户回来了十九户。徐老汉的灶重新冒了烟。
第三个月期满,沈安结账,手抖得握不住笔。
“蔡尉,六千一百贯。”
“去年同期呢?”
“三千二百贯。”
蔡京接过那本账,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他在算另一笔账。
钱塘一县,夏秋两税折钱,一年一万一千余贯。青苗散敛,一年几百贯。而盐这一项,一县三个月就是六千贯。
沈希颜说过,两浙一路的盐利,岁入几十万贯,比一路的秋税还多。
田里那点钱,是一亩一亩抠出来的。
盐里那点钱,是一斤一斤流出来的。
一个月后,转运司的批文下来:钱塘新价,准沿海诸县试行。
批文到的时候,蔡京正在盐场上看灶。他接过文书,看了一遍,交给沈安收着,自己接着往前走。
卢监官跟在后面,忍不住问:“蔡尉,这是升还是不升?”
“不升。”
“那为什么笑?”
蔡京这才发觉自己在笑。
“因为四十二座灶,今天都冒烟了。”
蔡卞的信是从江阴寄来的,走了二十七天。
信不长。
说江阴的青苗,去年散出去三千余贯,秋后还回来的有八成八。说州里报了上去,司农寺派人来核,核完没挑出错。
最后两句,蔡卞写得急,墨都洇开了。
“王相公见了我的条陈,招我去开封议事。”
“另:亲事已议,是王家的女。”
蔡京把信读了三遍。
沈安在旁边收拾册子,偷偷看了他一眼。
“蔡尉,是喜事?”
“是喜事。”
蔡京把信折好,压在盐务册子下面。
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很久没动。
弟弟在江阴做的事,是照着法子往下推。
他在这里做的事,是把一路上那些手掰开。
弟弟救的是贷不到钱的人。
他断的是拿惯了钱的人。
灯芯爆了一下。
他把那封信又抽出来,看了一遍那两行洇开的字,重新压了回去。
半月后,蔡京又被叫到**。
沈希颜手里捏着一封信,没急着给他看。
“蔡京,你那份盐务条陈,我报到转运司,转运司报到三司。这是明面上的路。”
“还有暗的?”
“还有暗的。”沈希颜说,“有人抄了一份,另附私信,直接送去了开封。”
蔡京抬起头。
“谁?”
沈希颜把信推过来。
“判司农寺,吕惠卿。”
蔡京握着那封信,没有动。
窗外有船橹的声音,一下,一下,从河上过去。
沈希颜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说话,便自己往下说。
“泉州晋江人,与贵乡隔着一百来里。熙宁二年进的司农寺,如今判寺事。王相公的手,有一半在他那儿。”
蔡京还是没说话。
他不认得这个人。这个人也不认得他。中间只隔着一本从海边盐场抄出来的册子,走了二十多天。
“提举。”他终于开口,“我明天回钱塘。”
“条陈已经递了,你还回去做什么?”
“等回音。”蔡京说,“盐铺里的价是我定的。价一变,人就会变。我得看着。”
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沈希颜忽然叫住他。
“蔡京。”
“下官在。”
“你今年二十五?”
“二十五。”
沈希颜看着他,半晌,只说了三个字。
“路还长。”
蔡京拱了拱手,出门。
**的三月,夜里有雨。他没有伞,一路走回客店,肩上湿了一片。
沈安还没睡,灯下摆着那本盐务册子。
“蔡尉,明早的船几时?”
“卯时。”
“那……开封那边?”
“不急。”
蔡京把湿衣裳脱下来,搭在窗棂上。
他站在窗前听雨。
雨里还夹着一点咸味,是从海边跟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