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一个人走在乡间的土路上。
没有路灯,只有惨白的月光照着地面。
老宅离镇上的长途车站有五公里。
我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每走一步,十二岁那年的记忆就会从泥土里翻涌上来。
那天也是这样冷的夜。
爷爷在镇上的卫生院里,连呼吸机都戴不上了。
女医生说,让家属来见最后一面。
我跪在卫生院的公用电话亭里,一遍遍拨打爸**号码。
打到第六遍,妈妈终于接了。
“又怎么了。”她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
我哭着求他们带我回乡下。
“爷爷快不行了,妈妈,求求你来接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沈嘉树弹奏钢琴的声音。
爸爸在旁边说:“嘉树明天就要考级了,这个时候不能分心。”
妈妈压低声音对我说:“云旗,爷爷年纪大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弟弟明天有很重要的比赛,我们走不开。”
“你自己懂事一点,别总拿乡下的事来烦我们。”
电话被挂断了。
那是十月。
我连夜跑出家门,想自己走到车站。
可城里太大了,我迷了路。
第二天早上,我被女警送回家时,爷爷已经咽了气。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回城以后,我发了三天高烧。
爸妈没有守在床边,因为沈嘉树拿了钢琴考级的一等奖。
他们包下了酒店的宴会厅,在给他庆祝。
一阵冷风吹过,把我从回忆里拉扯出来。
我走到长途车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最早的一班车还要等两个小时。
我坐在冰冷的铁排椅上,闭上眼睛。
从爷爷去世那一刻起,我就该明白的。
在他们眼里,我的眼泪和哀求,永远比不上沈嘉树的一个笑容。
大巴车进站时,我的腿已经冻得有些僵硬。
上车后,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回到城里的小区,已经是下午。
电梯停在十二楼。
我拿出钥匙,**锁孔。
门没有锁,虚掩着。
我推开门,客厅里乱糟糟的。
几个工人正扛着木板往里走。
我循着声音走到走廊尽头,那是我的房间。
此刻,房间的门大敞着。
里面的单人床、书桌和衣柜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地的装修图纸和工具。
沈嘉树站在房间中央,正指挥着工人。
“对,这里的墙打通,我要放一个超大的玻璃展示柜。”
“那个旧柜子太土了,直接劈了当柴烧吧。”
他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
他一点也不惊讶,反而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哥,你走得也太慢了。”
“爸爸说你的房间空着也是浪费,正好我的潮牌鞋子快放不下了,就打通做个鞋墙。”
我看着原本属于我的空间,现在变得面目全非。
角落里,堆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
我走过去,翻开最上面的袋子。
里面全是我的课本、画稿,还有一些零碎的物件。
在最底下,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那是爷爷留给我的红木雕花盒子。
我伸手去拿,手指却摸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盒子的铜扣被暴力撬坏,盖子歪斜在一边。
里面空空如也。
我的手颤抖了一下。
那是爷爷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里面装着他年轻时当木匠留下的一套微缩工具模型。
“你找什么呢。”
沈嘉树走过来,踢了踢那个垃圾袋。
“那个破木盒太难打开了,我让工人拿锤子砸的。”
“里面的几个小铁块我都扔楼下垃圾桶了。”
“又旧又脏,看着就倒胃口。”
我猛地站起身,直直地盯着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假装害怕。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不就是几个破铁块吗,我赔你一套新的积木就是了。”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
爸爸妈妈拎着购物袋走了进来。
看到我,他们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