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初十,晴得晃眼。
天没亮透,青黛就把我从被窝里刨出来,按在镜子前头。
“小姐今儿可不能糊弄。”她手里梳子翻飞,“六品司药授官!搁从前,这样的人物打咱家门口过,奴婢得跪下磕头。”
“那你现在磕一个?”
“不磕。”她答得斩钉截铁,“磕了,往后谁伺候您梳头。”
得,这丫头的账,永远算得门儿清。
官袍是礼部前一日送来的,石青缎面,袖口滚银线。青黛伺候我穿上,围着我转了三圈,眼圈忽然红了。
“又怎么了?”
“没什么。”她吸吸鼻子,“就是想起小姐出嫁那日,也是这么一身新衣裳。那会儿奴婢还想,我家小姐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
“结果熬了个屁。”
“小姐!”
“走。”我拍拍她的手背,“再不走,头一个给新科沈司药道贺的,就是太医院门口那对石狮子了。”
册封摆在太医院正衙。
我进门的时候,正衙里已经站满了人。医官、医士、吏目,乌泱泱一片,连告病在家小半年的刘老太医都拄着拐来了。
三个月前,我头一回进这座院子,满院子的白眼,恨不能一人一口唾沫把我淹死。
今儿还是这院子,还是这帮人。
“沈司药来啦!”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呼啦一下,过道让开了。
谢太医令坐在主位上,见我进来,起身。
“吉时到。”他说,“授官。”
官凭、印信、铜鱼符,一样一样过手。末了,他从托盘里取过那方六品司药的印,双手递过来。
“沈知微。”老爷子头一回连名带姓叫我,声音不高,“从今日起,你是太医院的官。太医院的官,手里过的,都是人命。”
“下官省得。”我双手接了。
印不重,压手。
刚入列,外头又是一声通传——凤仪宫来人了。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赵嬷嬷,捧着一只紫檀**,往正衙当间一站。
“娘娘口谕,沈司药接——”
满院子又要跪。赵嬷嬷摆摆手:“娘娘说了,今日是沈司药的喜日子,礼数免了,话带到就成。”
她打开**,里头整整齐齐一排金针,在太阳底下晃人眼。
“娘娘说,针是老物什,搁在库里也是落灰,给了沈司药,正好物尽其用。”赵嬷嬷合上**,往我手里一塞,嗓门又提了三度,“娘娘还说——往后她的凤体,就托付沈司药了。谁给沈司药气受,谁就是跟凤仪宫过不去!”
最后一句,她是喊的。
满院子鸦雀无声。方才还有几分酸气的几张老脸,霎时间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吴院判挤在人堆后排,也跟着笑,山羊胡一翘一翘。
我抱着针匣,福身:“臣,谢娘娘恩典。”
心里头热了一下,又赶紧压住了。
靠山是靠山,路是自己的。这道理,我打小就懂。
仪式散了,众人正要围上来道贺,外头又是一声通传。
这一声,比先前所有的都长,都亮。
“靖王殿下——到——”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愣住了。
靖王?
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病得风一吹就倒的靖王?上太医院来?
没等众人醒过神,人已经进来了。
一身玄色常服,脸色还是那股子常年不见太阳的白,脚步倒稳。后头跟着福伯,捧着一只尺长的锦盒。
乌泱泱跪了一地。
“免礼。”萧晏在主位上坐了,扫了一圈,“本王路过,听闻太医院今日有喜事,讨杯茶喝。”
路过。
太医院在皇城西南角,前不着宫门,后不着王府。他路过得着吗。
我站在人堆里,垂着眼,憋笑憋得辛苦。
谢太医令亲自奉了茶。萧晏接过,慢悠悠呷了一口,抬起眼皮:
“哪位是新任的沈司药?”
装。接着装。
放榜的黄绫文书,他怕是都能背下来了。
我出列,规规矩矩福身:“下官沈知微,见过王爷。”
“嗯。”他放下茶盏,抬了抬手。
福伯捧着锦盒上前,当院打开。
满院子响起一片抽气声。
一匣老山参,参体饱满,须子盘得整整齐齐,一根断的都没有。
“百年……”刘老太医的拐杖”当啷”一声杵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这参,得有一百二十年的火候!”
一百二十年,什么概念。
宫里赏下来的贡参,顶了天五十年。这种东西,有钱没处买,得拿命换——采参的人进深山,十年未必撞得上一棵。
“贺沈司药。”萧晏看着我,三个字说得平平常常。
满院子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钉在我脸上。
王爷亲自登门,亲手送礼,送的还是这样一支参。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听见人堆里有人小声嘀咕:“不是说……下堂……”
嘀咕了半句,被人拿胳膊肘捣了一下,咽回去了。
我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锦盒,掀开看了一眼,合上盖子。
然后,转身。
“谢少使。”
谢怀瑾正站在考官席边上发怔,冷不丁被点名,一个激灵:“下官在。”
我把锦盒递了过去。
“考前蒙少使作保,我才进得了考场。考题一案,谢太医令熬了两夜才查清。”我说,“这参,借花献佛——给谢大人补补身子。”
谢怀瑾抱着锦盒,整个人僵住了:“这、这如何使得……”
“使得。”我说,“谢大人查我的案子,熬的是自家的身子。这参补他,正正合适。”
院子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所有人的眼珠子,在我、谢怀瑾、还有主位上的萧晏之间,来回地转。
咔嚓。
一声脆响。
萧晏手里那只茶杯,碎了。
茶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石青色的地砖上。
满院子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福伯一个箭步扑过去:“王爷!您的手......”
“手滑。”
萧晏面不改色,把碎瓷片搁在案上,掏出帕子,一根一根擦手指头。
“茶是好茶。”他说,“就是杯子,薄了点。”
薄了点。
那是官窑出的压手杯,冬天捧在手里都嫌烫。
我垂着眼,看地上那一小摊水渍,心里头”啧”了一声。
这就气着了?
参,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我可没伸手要。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到了我手里,怎么处置,是我的事。
再说了——
气着你,关我什么事。
反正,我挺痛快。
萧晏站起身,理了理袖子。
“茶喝过了,礼送到了。”他说,“本王还有事,先走一步。”
一院子人又跪下去送。
他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没回头。
“沈司药。”
“下官在。”
“初一、十五,凤仪宫请脉。”他顿了顿,“好好当差,别给......”
那半句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别出差错。”
说完,他大步出了门,玄色的袍角在门槛上一闪,没了。
青黛凑到我耳边,压着嗓子:“小姐,王爷方才是不是想说’别给本王丢人’?”
“谁知道。”我撇撇嘴。
心里却门儿清。
那四个字,搁三个月前,他说得比谁都顺溜。满京城谁不知道,靖王府的下堂妇,是王爷亲口骂出来的。
如今,话到嘴边,他咽回去了。
啧。
这算不算,头一回低头?
我掂了掂这个念头,转手把它按到心底去了。
低头?
早着呢。
他欠我的,一只茶杯,可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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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