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回到医馆,天都擦黑了。
青黛蹲在门槛上等我,一见我就蹦起来:“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太医院今儿把东西退回来了!”
“什么东西?”
“名帖啊!”她把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拍进我手里,“你前儿让我送去的医官报考名帖,人家原样退回,拆都没拆!”
我展开一看。
名帖边角上批了四个小字,墨迹还带着股傲气——
不收妇流。
妇流。
我气笑了。行医三年不稀奇,被太医院四个字打发回来,倒是头一遭。
“他们还带话了。”青黛气得直跺脚,“门子说,女医官科是开给官眷贵女镀金的,不是开给……不是开给外头那些女人的!小姐,他们把咱当叫花子打发呢!”
“嗯,听出来了。”
我把名帖叠了两道,塞进袖子里。
“小姐你不气啊?”
“气。”我说,“所以明儿我亲自去。”
“啊?”
“名帖他们可以不拆,”我解下斗篷,“我这个人站到他们衙门里,看他们拆不拆。”
青黛眼睛一亮,又垮了:“可人家是太医院哎,院判大人一句话……”
“院判也是人。”我打了个哈欠,“是人就得讲道理。讲不通道理——再讲别的。”
夜里,医馆刚要关门,门板又被人敲响了。
敲得很轻,笃,笃,笃,三下,客客气气的。
青黛跑去开门,门一开,她手里的门闩差点掉地上。
“福、福伯?”
福伯站在门口,身后停着一辆青布小车,没徽记。他冲青黛挤出一个笑,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
让出身后那个人。
青布直裰,玉冠束发,站在我那块歪歪扭扭的”沈氏医馆”招牌底下,白着一张脸,看我的眼神跟白天在宫里完全两样。
萧晏。
我手里的笔停了。
“王爷。”我说,“稀客。挂号?”
福伯的嘴角抽了一下。
萧晏没接这个茬。他进门,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就是患者坐的那张,矮,他腿长,坐着憋屈。
“沈知微。”他开口,“本王今日来,不是看诊。”
“那更不巧了。”我擦着柜台,“我这儿除了看诊,不办别的业务。”
“请你回府一趟。”他说,“叙话。”
我擦柜台的手停住了。
回府。叙话。
三年了,这人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其中一半还是”滚”。现在,登门,请我回府,叙话。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对,是药渣查出来了。
“王爷。”我直起腰,“叙什么?”
“安神汤。”他看着我,一字一字,“一千零九十七天。”
“哦。”我说,“这个啊。”
我拎起柜台上那把旧茶壶,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喝了一口。
“王爷查这个,是想赖账呢,还是想灭口呢?”
“沈知微!”福伯急了。
“福伯。”萧晏抬手拦住他。
他坐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牌子,双手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
玄铁腰牌,蟠龙纹,正面一个”靖”字。
“王府腰牌。”他说,“见此牌如见本王,府中各处,出入无阻。你从前的院子,本王命人原样留着,一草一木没动。你回去——”
“打住。”
我拿起那块腰牌,掂了掂。
挺沉。三年前进王府的时候,我管门房要一块出入的牌子,要了三个月,管事的说,王妃您身份”特殊”,出入不便,免了吧。
现在,玄铁的,蟠龙的,双手捧着送上门。
“王爷,你知道这玩意儿三年前值什么吗?”我把腰牌举到灯前看了看,“值我大冬天在门房站一个时辰,值我被你们府里上下戳着脊梁骨骂爬床货的时候,想出门买味药材都得递条子。”
“本王知道。”萧晏的声音低下去,“从前是府里怠慢......”
“你才知道啊。”
我转身,走到墙角的药炉边上。
青黛正蹲在炉前看火,见我过来,识趣地退开了。
炉膛里的炭烧得正旺。
我手一松。
腰牌掉进火里,磕在炉膛上,当啷一声脆响。
“小姐!”青黛吓得蹦起来。
“沈知微!”福伯往前抢了一步,又硬生生刹住,脸都白了。
玄铁不怕火,烧不化,就那么躺在炭火中间,被火苗子**,慢慢泛红。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看见没?”我说,“烧了。王爷,麻烦你回去告诉门房,往后没有腰牌这回事了——沈知微这辈子,不打算再进你们王府的门。一步都不进。”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萧晏站在那儿,看着炉膛里那块烧红的牌子,半天没动。
我以为他要发火。按他以前的脾气,该掀桌子了。
他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哑。
“烧得好。”他说。
福伯愣住了:“王爷……”
“是该烧。”萧晏抬起头,看着我,“那扇门,本来就没给过你什么好脸。不进也罢。”
轮到我没话接了。
这人病了六年,把脾气也病没了?还是那三十六包药渣,真把他烧糊涂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名帖的事,本王听说了。”
“嗯。”
“要不要本王去太医院说一声?”他看着我,“一道口谕的事。”
“不用。”我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我自己的路,自己走。考得上考不上,都是我的本事。”
萧晏没接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行。”他说,“那本王就等着看,沈大夫怎么打太医院那帮老东西的脸。”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福伯赶紧跟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
马车轱辘声远了。
青黛凑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姐……王爷他……是不是在讨好您啊?”
“讨好?”我把茶壶放下,“他那是心里有愧。”
“有愧?”
“三年安神汤,他喝了三年。”我打了个哈欠,“如今查出来,是我煎的。你说他有没有愧?”
青黛愣了半天,忽然一拍手:“所以王爷这是……来还债的?”
“还债?”我笑了笑,“他欠我的,一块腰牌,可还不清。”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凉丝丝的。
我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没吭声。
第二日一早,我拎着名帖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的衙署在皇城东边,青砖灰瓦,门口两尊石兽擦得锃亮。我报了来意,门子斜着眼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日头爬到头顶,晒得石阶发烫。门子里头喝茶的、说笑的、进进出出的,没一个人理我。
我也不催,就往台阶上一站。
跟我耗?我出诊的时候,蹲在病人床头一守一宿,耗死过三只蚊子。
快到晌午,里头总算出来个山羊胡的老医官,捧着茶杯,眼皮耷拉着:“你,就是城南那个沈医女?”
“民女沈知微。”
“名帖,咱看了。”他呷了口茶,“批语也写了。你还有什么事?”
“民女想问问,”我说,“’不收妇流’四个字,是大胤哪一条律例?”
老头的手顿了顿。
“今年新开的规矩,女医官一科,三年一考,凡通医理的女子皆可投考。”我一字一句,“榜文贴在衙门口,民女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上头没写’只收官眷’,也没写’不收民妇’。”
“榜文是榜文,规矩是规矩。”老头放下茶杯,“女医官科,是要进宫伺候贵人的。贵人金尊玉贵,用的医官,家世、师承、履历,哪一样不要查三代?你一个……”
他上下打量我,哼了一声:“来历不明的妇人,也配?”
“民女的师承,写在名帖背面。”我说,“烦请大人翻开看一眼。”
“不必了。”他一甩袖子,“甭管你师承是谁,太医院今年女科名额已满,你回去吧。”
名额已满。
我看着他。榜文上写得明白,女医官科今年首设,拟取三人,至今——据我所知——一个投考的都没有。
这就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大人。”我往前一步,“名额真满了?”
“满了。”
“那敢情好。”我说,“烦请大人把已录的名册拿出来,民女看一眼就走。”
老头脸一沉:“放肆!太医院的名册,是你一个民妇看的?”
“名册不给看,名帖不收,问哪条律例又说不出来。”我笑了笑,“大人,这不像是拒考啊,倒像是......”
“像什么?”
“像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老头的山羊胡抖了一下。
我赌对了。
柳贵妃那句”太医院那帮老太医,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是骂给我听的,也是吩咐下去的。这衙门口里里外外,早被人递过话了。
“好大的胆子!”老头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来人!把这个胡搅蛮缠的妇人轰出去......”
“慢着。”
一道声音从衙门口传进来,不高,但清清亮亮,把满院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我回头。
谢怀瑾一身少使官服,站在日头底下,手里捏着一卷文书,眉头皱着。
“谢少使?”老头愣了愣,随即换上笑脸,“您怎么亲自到报名处来了,这点小事……”
“吴院判。”谢怀瑾走进来,先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老头,“我父亲的案头今早收到凤仪宫的懿旨抄件——太后娘娘亲口发话,城南沈医女若投考女医官,太医院当一体同仁,不得设卡。”
满院子的人都安静了。
老头的笑挂在脸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这……下官并未设卡,只是名额……”
“名额满了?”谢怀瑾把手里的文书递过去,“女医官科投考名册,礼部昨日才抄送来的,截止到昨夜,女科投考人数——零。吴院判要不要再数一遍?”
零。
我心里给这位谢少使默默竖了个大拇指。**脸还自带文书,讲究。
“再者。”谢怀瑾声音依旧不高,“沈医女的师承,名帖背面写得清楚——外祖林鹤年,前太医院院判。《林氏针经》的传人投考,太医院若拒之门外,传出去,天下行医的人怎么看我们?”
林鹤年三个字一出来,院子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医官,脸色齐齐变了一下。
吴院判捏着名帖,翻过来,盯着背面看了半天,胡子一翘一翘的。
“……考期是下月初八。”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考不上,照样是欺君的罪名。名帖,收了。”
“谢大人。”
我追上去,冲他福了福身:“今日多谢。”
“举手之劳。”谢怀瑾侧身避开我半礼,温声道,“太后娘**懿旨是真的,名册也是真的,我不过是把真话说了一遍。”
“真话有时候最不好讲。”我说,“吴院判那个脸色,谢大人往后在衙门里,怕是要被穿小鞋。”
“我穿鞋大,不怕。”他笑了笑,“倒是沈大夫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女科这一考,明面上是考医术。可我听说,今年女科的考题,是有人’特地’拟的。沈大夫,考前这半个月,门户要看紧,话要少听,东西……更不要乱收。”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谢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拱拱手,转身走了,“初八见。”
我站在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不要乱收东西。
回到医馆,刚过掌灯,青黛就慌慌张张从后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纸包。
“小姐!方才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这个!说是、说是给小姐考前救命用的!”
我接过来,拆开。
纸包里是三页纸,工工整整抄着一叠医案问答。头一行就是——
《大胤女医官科·初八考题·密录》。
“考题?”青黛眼睛瞪得溜圆,“咱这是遇上贵人了?!”
我捏着那三页纸,站在灯下,慢慢笑出了声。
“贵人?”我说,“这是来送我上路的。”
“啊?”
“真考题,半个字都不可能漏出来。”我把纸凑到灯上,“能漏出来、还专门塞进我院子里的,只有一种东西——”
“赃。”
考场上我若答得跟这三页纸对得上,就是窃题作弊,欺君之罪,斩立决。答不上,考糊了,正好应了贵妃那句”江湖骗子”。
横竖,都是个死。
“那、那咋办?”青黛脸都白了,“要不咱把它烧了?”
“烧?”我吹了吹纸角,“傻丫头,人家既然敢塞,外头就早备好了人证。烧了,照样能说咱收了赃毁尸灭迹。”
我把三页纸原样包好,揣进怀里。
“留着。”
“明儿一早,咱们去一个地方。”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把谢怀瑾那句话又嚼了一遍。
东西不要乱收——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行。
这一局,我接了。
初八,晴。
太医院的考场设在后衙大殿,三张条案,一排考官。女医官科的号舍里——就坐了我一个人。
三年一考的女科,头一回开科,全京城报名的只我一个。门口看热闹的倒里三层外三层,有医官的家眷,有药铺的掌柜,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夫人,隔着门缝往里瞅。
主考谢太医令,监考站着谢怀瑾。吴院判坐在考官席第一位,山羊胡翘得老高,从头到尾没拿正眼瞧我。
第一场,医案问答。
一位老医官先开的口,上来就是偏题:“妇人产后血崩,不止,当用何方?”
“独参汤。”旁边考官席有人小声接了一句,“局方上——”
“参芪固脱,是下策。”我说,“产后血崩不止,十之八九是胞衣不下、瘀血内阻。瘀血不去,新血不生,光止血,是闭门留寇。当先化瘀——生化汤加失笑散,胞衣下,血自止。”
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方才那位大人说独参汤。产妇血崩,气随血脱,单用参芪,气是固住了,瘀也固住了,人照样没。”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那位老医官看了我半晌,没吭声,提笔在卷子上记了一笔。
接下来半个时辰,七位考官车轮战,从《伤寒论》问到妇人科,从脉理问到药性。我答得不快,一是一,二是二,不会的直接说不会——问到一处儿科急惊风的古方,我说:“这个民女真没把握,不敢瞎编。治病不是做文章,背错一句,坑的是人命。”
主位上,谢太医令点了点头。
第一场考完,吴院判的脸黑了一层。
“纸上谈兵。”他慢悠悠开口,“行医行医,行的是病人。来人——带病人。”
带上来的,是个干瘦老者,六十上下,走两步喘三喘,被两个杂役架着,一路咳,咳得腰都直不起来,帕子上全是血点子,红的黑的混在一块儿。
“陈九,太医院煎药房的老吏。”吴院判敲了敲桌子,“咳血三年,太医院前前后后十七位医官会过诊,断的是痨。用药无数,越治越重。”
他抬起眼皮,皮笑肉不笑:“沈大夫,请吧。你若断得出他的病根,这第二关,算你过。”
我站起身,却没走过去。
“吴大人。”我说,“我有个章程。”
“说。”
“把这位老丈带到屏风后头。”我说,“我不看他的脸,不看舌苔,不问病史,只伸三根手指进去搭脉。断错了,我认;断对了——也省得回头有人说,我是提前得了谁的信儿,照着答案念的。”
大殿里嗡的一声。
盲诊。只凭三指,断一个十七位医官断了三年都没断明白的病。
谢怀瑾站在监考位上,眉头动了动,没出声。
吴院判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好!好大的口气。依你!来人,设屏风!”
屏风抬上来,陈九被扶到后头坐下,一只枯瘦的手腕从屏风的开口处递出来。
我走过去,三指搭上去。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灰塌落的声音。
我闭着眼,一寸一寸地过。寸、关、尺,浮取,沉取。左手搭完,换右手。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我睁开眼,收手。
“断出来了?”吴院判嗤笑。
“断出来了。”我说,“第一,这不是痨病。痨病的脉,细数带潮,午后更甚。他的脉,左关弦硬,按下去硌指头;右寸浮大中空,是芤脉——血亏不假,但病根不在肺,在血分。”
“第二,他不是病,是中毒。慢毒,从嘴里吃进去的,至少八年往上。”
“胡说八道!”吴院判拍案而起,“陈九一个煎药的老吏,谁会给他下毒?下毒图什么?”
“没人给他下毒。”我说,“是他自己吃进去的。”
屏风后头,咳嗽声停了。
“大人可以问问他。”我说,“八年前、十年前,是不是得了个’仙方’,一直在吃一种丸药——红色或者赭色,带股硫黄味儿。吃了身上发热,觉得有劲儿,断一顿就浑身难受。”
“那丹叫什么名字,我说不上来。但里头有什么,我知道——朱砂、铅粉,金石之药。这东西入腹,火气上行,人觉得精神,其实毒全沉在血里、肝里。积到今天,毒蚀血络,血才从肺里咳出来。”
“治痨的药,多是滋阴凉血的。凉药压着热毒,面上看着轻些,毒却越压越深——所以十七位大人越治,他越重。”
大殿里鸦雀无声。
“一派胡言……”吴院判的声音有点发飘,“脉上还能摸出丹药来?你当脉是嘴吗?”
“脉不是嘴。”我说,“那就验一验——常年服金石丹药的人,牙龈上会有一条青灰色的线,指甲根发白、分层。劳驾哪位大人,扒开他的嘴看一眼。”
谢太医令站起身,亲自走到屏风后。
片刻,他走出来,脸色是我进太医院以来见过的最复杂的一次。
“牙龈青线,三分长。”他一字一顿,“指甲白斑分层——全中。”
屏风后面,陈九”扑通”一声跪下了,嚎啕大哭:“大人饶命!是、是十年前一个游方道士给的’延寿丹’……老儿吃着管用,就、就一直没断过……”
满殿死寂。
十七位医官会诊了三年的”痨病”,被一场盲诊,三根手指,翻了个底朝天。
考官席上,七张老脸,青一阵白一阵。吴院判坐在那儿,山羊胡一抖一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站在大殿当间,把袖口放下来,慢慢开口:
“诸位大人,这第二关......”
“过没过?”
没人答话。
死一样的寂静里,忽然响起一声掌声。
啪。啪。啪。
谢怀瑾站在监考位上,一下一下,拍得又慢又清楚。
吴院判的脸,彻底绿了。
我垂下眼,把袖口抻平。
急什么。
盲诊才**完身。害我的人这会儿,怕是连晚饭都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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