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赵铁柱靠墙急得连连摆手,嘴角直抽:“林工,不行啊!你手上有伤,这克虏伯钢硬得跟精金似的,车刀吃进去的反冲力能把人手腕震脱臼!而且那公差,图纸上标的是半个公厘的三分之一,全凭微末手感……稍微抖一下,好料子就成废铁了!”
林昊坐上硬木削成的车床座板,双脚稳稳踩住生铁脚踏。
左手握紧手动进刀轮的生铁手柄,右手轻搭横向微调螺杆。
“精度在我脑子里。”
林昊抬起头,目光掠过赵铁柱满是冷汗的脸,声音平稳:“赵叔歇着,这把枪我亲手车出来!”
赵铁柱愣住了。
望着那个单薄却沉稳如山的背影,劝阻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周排长,点灯。”
周衡抹了把脸,上前摘下两盏桐油马灯,挂在车床刀架正上方的铁钩上。
昏黄的光晕笔直砸在冰冷的四爪单动卡盘上。
林昊踩下脚踏板。
“吱呀——嗡!”
四十公斤的生铁飞轮由慢及快旋转起来,粗糙牛皮带在木轮槽里摩擦出沉闷的呼啸。
随着双腿极富节奏的死命蹬踏,木铁混造的车床开始微颤,卡盘带动黑硬钢坯飞速旋转,扯出一道模糊残影。
林昊右臂肌肉骤然绷紧,骨缝里的钝痛顺着神经直冲脑门。
他连眉头都没皱,右手掌心贴死冰凉的微调把手,拇指与食指卡住刻度线,一丝一毫地往前推。
钨钢切削刀的刀尖,缓缓逼近飞旋的克虏伯合金表面。
“嗤——!!”
第一刀切入。
极度尖锐的钢铁尖啸瞬间撕裂了暗室。
赤红切屑如暴雨般向侧后方崩飞,溅在林昊粗布棉袄前襟,烫出细密的黑洞。
生铁手柄传来狂暴的冲击。
刀刃与高锰钢晶格的每一次硬碰,都顺着螺杆狠狠撞进林昊未愈的臂骨。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飞速旋转的轴承上,瞬间被机油甩成雾气。
可他握着手柄的手,稳如焊死在铁架上,未见一丝颤动。
“滋——”
切削液顺着铁皮漏斗滴落。
老菜籽油兑肥皂水调成的土配方,砸在烧烫的刀尖上,腾起浓烈的油香与焦味。
半自动**最难啃的骨头,是枪机框下方的螺旋导引槽。
活塞必须在百分之一秒内撞击枪机框,利用这道螺旋卡槽强行将闭锁凸榫扭转三十度,完成开锁、抽壳、抛壳。
弧度若差零点零五毫米,撞击力就会变成卡死力。
在后世,这是数控铣床几分钟的五轴联动曲面;
而此刻,在这漏风的太行山土窑里,全靠一双肉脚、一双肉手,和脑海中微米级的武器三维图。
时间在钢铁摩擦声中流逝。
天黑,又亮。
暗室门外的风雪停了又刮,送饭的学徒蹑手蹑脚换了三次菜油。
每一次,都只能看见那个单薄挺拔的背影,脚踏板永无止境地画着圆圈。
“嗡……嗡……嗡……”
飞轮的旋转,成了**里唯一的呼吸。
第三十六个小时。
周衡熬得双眼通红,倚着门框,干裂的嘴唇起了白皮。
手里的水碗端了半天不敢递,生怕惊扰了那毫米间的走刀。
车床上,粗笨狰狞的矿山轨已彻底脱胎换骨。
多余毛边被手工车削殆尽,机匣主体呈现出极具力量感的暗银色,棱角分明,侧面笔直的滑轨平整鉴人。
最核心的枪机栓体上,一条精密的螺旋导槽蜿蜒展开,内壁光滑如镜,泛着高品质合金特有的乌青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