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方瑾瑜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机要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把空荡的房间照得有些刺眼。
秦峰坐在工位上，盯着那份对照说明看了几秒。
附件七和正文的口径差了一百万，张科说他来联系第三处。但刚才那个电话挂断之后，已经过了二十分钟，没有任何回音。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座机，没有未接来电。
五点二十六分，省厅大楼里该走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偶尔有脚步经过，节奏很快，是赶着打卡下班的。
秦峰把终稿和对照表重新翻了一遍，确认标注无误，然后拿起内部通讯录翻到值班负责人那一栏。
机要室的规矩他清楚。急件出了口径问题，经办人发现后不能自行决定压下来，必须逐级请示。张科是直接上级，但张科去联系第三处之后没了下文，材料明天上午就要上会。
如果第三处今晚改不了数据，这份带着一百万差额的材料，就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会议桌上。
签收栏最后一行，是他的名字。
秦峰拿起座机，拨了值班负责人的号码。
响了七声才接，对面的声音带着明显被打断的不耐烦。
“谁？”
“机要室秦峰，今天新报到的。有一份明天上会的综合材料，汇总过程中发现附件七和正文的资金数据存在口径差异，差额一百万。张科长已在联系第三处核实，但目前尚未得到确认。按流程向您报备，建议暂缓定稿，待数据确认后再送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
“你说差了多少？”
“一百万。附件是3847万，正文引用的是3947万。”
“张科知道了？”
“已经电话汇报过，他说由他联系第三处。”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的不耐烦收了收，换上一种更谨慎的语气。
“你把对照表拍照发到值班工作群，标注清楚哪两个数字不一致，我来跟进。”
“好。”
秦峰挂了电话，用手机拍了对照表，发到工作群里。消息编辑得很简短：综合材料汇总件附件七与正文第九段资金数据口径不一致，详见对照表，已报张科长，现按流程报备值班负责人。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桌面。
六点十分，座机响了。
秦峰接起来，是张科。
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平淡里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硬。
“小秦，你给值班负责人打电话了？”
“按流程报备。”
张科停了两秒。“我不是说了我来联系第三处吗？你急什么？”
“材料明天上会，签收栏有我的名字。口径没确认，我走报备程序。”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秦峰能听见张科的呼吸声，均匀，但比正常节奏慢了半拍。
“小秦，你第一天来，有些事我提醒你一句。”张科的语气压得很低，像在跟人咬耳朵，“机要室的活是团队的活，不是你一个人的活。你发现问题汇报给我，我处理就行了。你越过我直接找值班负责人，知道这叫什么吗？”
秦峰握着听筒，没有立刻接话。
三秒后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张科长，我没有越过您。电话报备里第一句就说明了您已在处理，我只是按材料经办人的流程义务做补充报备。”
张科那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行。”张科最后吐出一个字，语气说不上是认可还是压着火，“第三处那边我催了，晚上八点前会把确认数据发过来。你盯着邮箱，收到之后更新终稿，明天早上八点前放我桌上。”
“好。”
电话挂了。
秦峰把听筒放回去，靠回椅背。
机要室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和墙角铁皮柜偶尔发出的轻微响动。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路灯把树影投在玻璃上，一动一动的。
他没有走，打开电脑等邮件。
七点四十一分，邮箱提示音响了。
第三处的确认回复，正式数据是3847万，正文引用的3947万系上一版未更新。附了一份盖章的更正说明。
秦峰下载附件，替换正文数据，更新汇总表备注栏，重新打印终稿。每一页核对一遍，回形针别好，和更正说明一起放在张科桌上。
做完这些，他在经办记录本上写下时间、事项和处理结果，签名，合上本子。
八点零三分，秦峰关了电脑，拿起帆布包出门。
走廊里已经空了，灯只开了一半，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回音。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里值班负责人回了一条消息，时间是七点五十八分：口径已确认，第三处更正说明已收。辛苦。
没有点名，没有表扬，就一个“辛苦”。
秦峰收起手机，走出省厅大门。
夜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吹在脸上有一丝发紧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秦峰到机要室的时候，张科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桌上的终稿翻开着，翻到最后一页，更正说明压在下面。
张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材料合上，拿起来走了。
八点四十分，方瑾瑜进来，坐下开电脑，扫了一眼张科的空桌。
“材料送上去了？”
秦峰点头。
方瑾瑜没再问，开始处理自己的事。
九点半，张科回来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读。他把一个文件袋扔在桌上，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会上讨论到附件七的时候，第三处主动说明了口径更新不及时的问题。”
老朱从对面探过头来。“主动说的？没被问？”
张科的嘴角动了一下。“值班负责人昨晚给第三处打了电话，让他们今天会上主动交代清楚，别等领导问。”
老朱看了秦峰一眼，又看了看张科，没吭声。
方瑾瑜的键盘声停了一秒，又继续了。
张科喝完水，把杯盖拧紧，语气像在说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
“罗主任听完第三处的说明，问了一句——这个口径问题最早是谁发现的。”
机要室里安静了下来。
老朱的保温杯停在半空，方瑾瑜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落下。
秦峰坐在工位上，手里的签字笔转了半圈，没抬头。
张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秒，声音不高不低。
“我当时没答，办公室里没人接话。罗主任又问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