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催到了，对方正在走内部会签，四点二十之前给反馈。”
秦峰说完，听见张科在电话那头吐了口气。
“四点二十，那你还剩四十分钟汇总成稿。来得及吗？”
“来得及。”
张科没再多说，挂了。
秦峰放下听筒，把已经到手的六份反馈按顺序铺在桌面上。每一份用铅笔在页眉标了序号，和附件清单一一对应。
第五项的空格还在等。
他没有干等，先把六份反馈里的核心意见逐条摘出来，按“事项—责任单位—时限—备注”四栏录入汇总表。
这种活看着简单，实际上每个部门的表述习惯都不一样。有的用“拟同意”，有的用“原则上无异议”，有的洋洋洒洒写了三百字，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
秦峰做的事情很朴素——把所有表述统一成同一种口径，去掉多余的修饰，只留结论和条件。
老朱从保温杯里倒了口水，眼皮抬起来瞄了一眼秦峰的桌面，又放下去。
“小秦，附件四那个数据你核过没有？”
秦峰手上的笔停了一下。“正在核。”
老朱哼了一声，没再开口。
秦峰翻到附件四，是一份项目进度的季度汇总。表格里列了十二个子项的完成率，最后一行是加权平均值。他拿起计算器，把十二个数逐一按进去，算出来的结果和表上的数字对上了。
没问题。
他在页面右下角用铅笔打了个勾，继续往下走。
四点十八分，座机响了。
第五项的反馈到了。对面那个中年男人的语气比两小时前客气了不少。
“材料发到你邮箱了，你看一下格式有没有问题。”
“收到，我确认后回复。”
秦峰挂了电话，刷新邮箱，打开附件。扫了一遍，格式没有大问题，但有一处措辞用了“暂定方案”，和前面六份的“确定方案”不统一。
他拿起电话回拨过去。
“王处，第三段第二行，‘暂定方案’能否改为‘拟定方案’？和其他部门口径保持一致。”
对面沉默了两秒。“行，我改完重发。”
四点二十六分，修改稿到了。秦峰下载，替换，开始做最后的汇总。
方瑾瑜的椅子在身后轻轻转了一下。
“汇总表的页眉格式，用处里的统一模板。第二层柜子，蓝色文件夹。”
秦峰站起来，拉开柜子找到那个文件夹，翻了两页，找到模板。页眉的字体、字号、间距都有严格规定，连日期的书写格式都标注了——“2024年3月29日”，不能用斜杠，不能省略“年月日”。
他把汇总表的页眉替换掉，又通篇检查了一遍格式。
四点四十七分，终稿成型。
秦峰把文件打印出来，和电子版同步保存，纸质版用回形针别好，放到张科桌上。
张科不在，出去了。
老朱从对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份打印稿，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四点四十七？还剩十三分钟？”
秦峰没有接话。
老朱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表情，低头喝了口水。
“第一天就接急件，运气不错。”
这句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秦峰听出来了，但没有回应。运气不运气的，活干完了就是干完了。
方瑾瑜从打印机旁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在张科桌角轻轻敲了两下。
秦峰抬头看她。
她没说话，只是用指尖点了点那份打印稿的最后一页，然后走了。
秦峰把打印稿拿回来，翻到最后一页。
附件编号。
他逐条对照正文引用和附件清单，从第一项核到第七项。前六项全部吻合，第七项——正文第九段引用的是“附件7”，附件清单上标注的也是“附件7”。
没问题。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编号的问题，是数字。
附件七是一份资金拨付进度表，最后一列是累计拨付金额。表上写的是3847万元。
但正文第九段的表述是“截至本季度末，累计拨付资金3947万元”。
差了一百万。
秦峰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没有动。
这种口径不一致，放在内部流转件里或许不算致命。但张科说了，这份材料明天要上会。上会就意味着有领导逐字审阅，有人现场**，有人对着附件核数据。
一百万的差额，在会上被人当场指出来，谁签的字谁担责。
他翻到汇总表的签收栏，最后一行是他的名字。
秦峰放下打印稿，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五十三分。
张科还没回来。
他拿起座机拨张科的手机，响了四声，接了。
“张科长，材料汇总完了，放在您桌上。但有一个问题需要跟您确认。”
张科那边**音有点杂，像在走廊里。“什么问题？”
“附件七的累计拨付金额和正文第九段的表述不一致，差了一百万。附件是3847万，正文是3947万。”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
张科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你确认过了？”
“核了两遍。”
又是两秒的沉默。
“这个数据是第三处报上来的，正文引用的时候可能用了他们上一版的数字。”
秦峰没有接话，等他定调。
张科停了一会儿，语气微妙地变了。“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秦峰握着听筒，声音不高不低。“按流程，口径不一致的材料不宜直接上会。建议跟第三处确认最新数据，更新后再定稿。如果来不及确认，在汇总表备注栏标注待核实，提交时附书面说明。”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
老朱的保温杯盖拧了一声，机要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方瑾瑜的键盘声也停了。
张科终于开口，语气回到了那种不带任何态度的平。
“行，你先***数字标出来，打印一份对照表放我桌上。第三处那边我来联系。”
“好。”
秦峰挂了电话，转身打开电脑，把附件七和正文第九段截图对比，做了一页纸的对照说明，打印出来，和终稿一起放到张科桌上。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时间。五点零二分。
机要室里只剩他和方瑾瑜。老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保温杯还在桌上。
方瑾瑜关了电脑，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你发现那个口径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直接交上去不管？”
秦峰把桌面上的文件理齐，没有抬头。“想过。”
“那为什么没有？”
“签了我的名字。”
方瑾瑜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停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笑。
她拉开门走出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探进半个身子。
“明天上午第三处的人可能会来对数据，到时候张科如果问你是谁先发现的，你就说例行核对。别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