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腥味还凝在风里。
阿水刚踏出荒林边界,后颈汗毛先竖了起来。
左侧树丛里,一道呼吸顿了半息。
不是风。
是活人的呼吸。
他脚下钉死原地,指尖悄无声息滑出袖中短刃半寸。
指腹贴着凉凉的刀身,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
眼角余光扫过去。
一角深色衣料,贴着树影一闪而没。
快得像错觉。
三息过后,林间再没半点动静。
他缓步挪过去,落叶堆里静静躺着枚指甲盖大的铁屑。
冷硬的铁纹图案,和短刃柄内侧的刻痕,分毫不差。
和荒林里那名死士的刀法,是同一路数。
阿水指尖捻起铁屑,指腹微微发紧。
故意留的?
难不成…… 就蹲在林子里看他?
他没抬头寻,也没出声。
弯腰拾起那柄制式短刃,连同铁屑、那枚青铜残牌,一并用油布裹好,塞进行囊内层。
留着,应该用得上。
初入江湖,不树死敌。
但也不怕事。
黑土城的灯火在身后一点点沉下去,融进夜雾里。
阿水顺着古道向东独行,脚步放得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
官道越走越宽,沿途开始有零星赶夜路的人。
挑担的商贩缩着脖子赶路,挎刀的武人斜靠在树干上歇脚。
说笑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又散在风里。
十年雪山,他见惯了风雪野兽,乍见人间烟火,也只是冷眼扫过,不凑前,不搭话。
走到一处塌了半面墙的旧驿站,路边蹲着个驼队打扮的汉子。
左胳膊缠着破布,血渗出来黑了一**,指尖深深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全是湿土,脑袋垂得快埋进膝盖。
脚边歪着个豁口的水囊,口子沾着泥,半口水都没剩下。
听见脚步声,那人猛地抬头,眼里全是***,下颌绷得死紧。
阿水停步,声音压得很低。
“哪条道的?”
“黑…… 黑土城出来的。” 汉子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两滚,目光往他身后瞟了又瞟,像怕什么东西追上来,“遇上一伙人盘查,不问货,专查西边来的半大少年。”
阿水蹲下身,目光落在他胳膊的伤上。
刀口齐整,制式刀法。
“喀纳山来的老墨的驼队,见过?”
汉子猛地摇头,胳膊上的布又渗出血色。
“不清楚…… 城里最近疯了似的找,被带走的那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整支驼队都没个信儿。我是滚进沟里…… 才捡回条命。”
阿水指尖悄悄攥紧袖口,布面揉出褶皱。
指尖蹭过囊里那枚骨哨,凉丝丝的。
果然牵连到驼把头了。
折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他没再多问,站起身。
“往东走,绕开官道岔口。”
汉子愣了愣,对着那道青蓝背影重重拱了拱手。
胳膊扯到伤口,疼得嘴角一抽,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再往前走半里,道旁荒草里半埋着个旧布囊。
囊口染着一圈发黑的血,敞着口,里面空了。
风卷着血腥气飘过来,淡得发腥。
不远处两块大石头上,坐着两个挎刀的江湖汉子。
靠前那个磕着烟袋,烟锅明灭,声音压得很低。
“邪性!这半个月折了三个,全打西边山里出来的。”
旁边那人立刻扯他袖子,眼神飞快扫了四周一圈,嗓子发紧。
“我听道上跑的人说,不是劫财,是寻什么玉。谁揣那东西,谁就被钉死。”
“闭嘴!嫌命长啊?”
话音掐断,风卷着草叶晃了晃。
阿水脚步没停,指腹下意识按向腰间古玉,隔着布料摁了摁。
精准对上了。
他们找的,就是这块?
路过一片塌了墙的废弃村落。
断壁焦黑,像一只只张着嘴的黑影。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焦糊味,混着腐土气。
墙根歪着半只豁口的粗布童鞋,鞋面上绣着半片歪歪扭扭的鱼。
阿水脚步不自觉顿了半拍。
孩童哭喊声、粗糙的大手攥着胳膊、漫天血色……
碎片似的,在脑子里扎了一下。
腰间隔着布忽然烫了一下,像蹭了块温炭。
“唰 ——”
身旁荒草晃了晃。
他瞬间回神,指尖扣紧刀柄。
风卷着草叶晃了晃,再没别的动静。
阿水深吸一口冷气,按了按腰侧。
玉片重新凉下去。
是错觉?
还是…… 这东西一闹,就会引来东西?
他没再停留,脚步加快半分。
残墙在身后慢慢沉入夜色,像一双双沉下去的眼睛。
天光破晓的时候,他踏出了西陆边界。
真正踏入东明中原地界。
官道上人流慢慢密了,车轮碾过泥路,溅起细碎泥点,骡马打着响鼻,嘶鸣声此起彼伏。
挑货的、赶车的、挎刀的,摩肩接踵。
日头晒得后颈发疼,他下意识按了按行囊内层。
麒麟果的暖意比昨夜又淡了一丝。
有人往北赶功名,有人往南讨生活。
也有成群的江湖汉子挎着刀,往南疆群山去,说是寻访宗门。
阿水混在人流里,低着头赶路,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少年行客。
没人知道,他行囊里揣着两样天下至宝。
麒麟果裹在油布最内层,隔着布料,偶尔透出一丝极淡的暖意。
两年期限。
越往东走,离南中山越近,也离风波越近。
昨夜的死士、铁纹、失踪的路人……
都只是开端。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身后忽然扬起一阵烟尘。
马蹄声很稳。
不快,也不慢。
隔着数十步,死死咬着他的节奏。
他快,对方也快;他慢,对方也慢。
阿水脚步没停,眼角往后扫了一眼。
三匹黑马,马脸全罩着黑帷幔,也看不清骑手的脸。
帷幔边角扫过风,纹丝不动。
连马都练过屏息的步子。
最前面那人腰侧,一点冷硬的铁纹反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和他囊里那枚铁屑,一模一样。
不是偶遇。
是早就等在这儿了。
他指尖不动声色搭上袖中刃柄。
后脊窜过一丝凉意。
马蹄声又近了几分。
最前面的骑手,手臂一寸寸抬起来。
手里不是长刀。
是一柄端平的短弩。
弩箭寒光,正对着他的后心。
风停了一瞬。
弩机,往下沉了半分。
指节猛地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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