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傍晚六点过,办公区空了大半。沈星遥拉开抽屉,黄铜笔帽躺在分隔层里,她指腹探进去,内壁那道刻痕的棱角仍然硌手。她把笔帽放回原处,又从书架第三册旧书夹页里抽出那张草稿纸,纸边毛了一半,是她对着原件描下来的题字残样,几处划痕和空缺都照着落笔轻重填的,只有她自己认得出。看完,原样塞回去。
斜阳顺着走廊玻璃切进来,孙总提着公文包从隔断外走过,目光在她锁抽屉的手指上停了一瞬,没停脚步。她垂下眼,把抽屉推合。今晚就把话问清楚。
二楼档案室的门敞着,小林正把一摞旧卷从柜台上往下撤。沈星遥递过签收单:“客户案那两份,归档。”小林接过去翻了一遍,签好递回来。柜台上摊着一本借阅登记簿,沈星遥的目光扫过去,六月的记录整整三页,其中一行笔迹陌生,日期栏像是后补的。她没来得及多看,小林合上了簿子。
“我听说早年这儿清过一批旧卷。”沈星遥在柜台边站定,“老钟叔说,有人从销毁袋里捡回来十几卷。”
小林理单据的手慢了一拍:“老钟叔跟你提这个做什么。”
“就顺嘴。”
“那年是周叔。”小林把签收单理齐,“周师傅管了一辈子档,公司要清卷那天,他一个人蹲在废纸堆旁边挑,谁劝都不听。退休第二年,把他一手带的孩子领进了公司大门。”
“那孩子叫什么?”
小林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手上那桩案子的经手人,就是周叔领进门那个。”
沈星遥指尖一紧。小林已经转过身,推着车子往档案架深处走,声音隔着两排铁柜飘出来:“那卷封底的东西,你看过就算了,别再往三楼跑。”
沈星遥站在原地没动。小林不止知道那页夹层纸,连半张照片的存在,都在她心里装着了。
二楼走廊尽头,茶水间的门半掩。沈星遥刚过拐角,陶真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纸杯晃出一圈褐色油光:“进来,跟你说个事。”
沈星遥站定:“你说。”
“周叔那回挑了十一卷,有一卷没入册,他直接塞给了别人。”陶真的语气像在聊天气,“那个人姓什么,想不想知道?”
沈星遥没接话。
“客户案的进度笔记,分我一份。”陶真呷了口茶,“我把名字给你。”
“那是陆总的案子,我碰不到核心。”
“你碰得到。”陶真放下纸杯,往门框上一靠,声音压低了些,“前天晚**加班到最晚,我看见你往书架第三**本旧书里塞了东西。要不要我去跟陆总聊聊,说你私扣客户案材料?”
沈星遥的血往头顶涌了一下,面上没动:“你想好了?”
“这话该我问你。”陶真笑了一下,“名字我留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来找我。”纸杯一端,茶水间门合上了。
沈星遥在原地站了几秒,指甲嵌进掌心。她没有回工位,转身往三楼走。
总经办的门虚掩着。沈星遥敲了两下,陆衍抬起头,手里的笔没停:“材料放桌上。”
她没放材料。她走到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抽出那半张照片,正面朝上放上他面前的文件夹。陆衍的笔尖停在半空,放下笔,靠进椅背。昏黄台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棱角分明,他不说话,目光落在照片边缘那道断口上。
“我今天核过。”沈星遥说,“J-2011封底的胶痕,跟你那支旧钢笔落联的笔势,还有这张照片的断口,三处能对上。你这支笔,八岁那年就握过。”
陆衍的目光从那道断口移开,慢慢落到她脸上:“你查得很深。”
“我想问你一句话,你可以不答,但我不想再猜了。”
办公室静了四五秒。他开口:“问。”
“你是谁。”
陆衍拿起那半张照片,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桌面,照片朝着她:“陆崇衍是旧名。你能查到这个,不算本事。”
“照片上的人呢?”
“我认得。”他指腹在照片边缘按了按,“你想问的那些,客户案落地那天,我告诉你。”
沈星遥往前半步:“为什么要等落地?”
陆衍的视线落到桌角一份退回的批复件上,红章在灯光下扎眼,签名行有被水笔圈过的痕迹:“这桩案子结不了,我连名字能不能留在审批单上都说不准。你问也是白问。”他抬眼看她,“周叔领进门那个人,你不用再查。”
“你承认了?”
他没答。台灯光在他眼底一闪,他问出另一句:“这卷档,是谁指给你看的?”
沈星遥一噎。她以为他会问照片从哪来,他却问她背后有没有人指引。她答:“没人指,我自己翻到的。”
陆衍盯着她看了几秒,看不出信或不信,只说:“三楼那间档案室,以后别一个人去。”
“为什么?”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他没答。
沈星遥从总经办出来,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门正缓缓合拢,弹簧细响。她偏头看过去,没有人。回到工位,实习生小宋凑过来,压着嗓子:“姐,刚才行政那边说升级系统,把总经办下午的监控全调走了。”
沈星遥搭在键盘上的手停住。总经办下午的监控里,有一段拍的是她站在桌边,把半张照片放进文件夹。她抬头往玻璃隔断外看,总经办那盏灯还亮着,窗边立着个人影,背着身看楼下。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分不清是提醒还是警告。
照片她收回来了,锁进抽屉最深处。锁扣咔嗒一声,合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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