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林复印客户名录那天,名录里缺了J-2011这一页。缺掉的那页复印件在沈星遥手里放了三天,封袋外贴着一张便签:“待核对”。
复印区的日光灯嗡嗡响,整层楼静得能听见空调水管的滴水声。她把复印件抽出来,同三楼带下来的旧档留底并排摆上桌面。表头一行商号,“永泰”两个字,笔锋跟旧档*印严丝合缝叠在一起。编号J-2011,格式与旧档归档习惯一致。三处对上,她呼出一口长气。
翻到这页背面,指腹触到一层旧纸粘痕,夹层里带出一张巴掌大的薄纸。两行旧墨并排,一行收尾是“崇”字,另一行人名被水渍泡得肿胀,只剩半边“木”字旁,后面全洇成一片。她没再看,把夹层纸掖回原位。
任免通知的复印件还压在文件夹底层,“陆崇衍”三个字底下压着涂改的印痕。旧档上的*印、这份复印件背面的旧笔迹,墨色深浅相近,像出自同一段时间。专业鉴定她做不了,只能把手边这两样先放稳。
便签从封袋上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纸篓。“待核对”这桩事,到此为止。她把自己那页复印件按进客户案的正式材料,压在目录页后面,抽杆夹夹实。
上午九点五十分,她抱着客户案材料走到总经办门口,门从里面推开,小林抱着一摞刚印好的纸出来。两人在门框处都停了半拍。小林怀里最上面一张是客户名录的封面,纸张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沈星遥的视线落在上面,小林没有解释,侧身让了半步,意思是请她先进。沈星遥也没问,回让半步。错身时,小林的目光在她怀里的抽杆夹上停了一瞬,垂下去,走了。
十点整,会议室主客案上摊开永泰的往来记录。客户方进来两人,领头那位头发灰白,西装袖口磨出毛边,进门就朝陆衍笑。沈星遥起身递材料,听见那人开口,声音不高,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
“崇衍,这一晃,多少年了。”
沈星遥的手停在半空,抽杆夹边缘在指腹上压出一道浅痕。没有人纠正这个称呼。陆衍站在主位,没有拦,也没有皱眉,只是微微侧了下头。
“老钟叔还记得这名字,我记性倒不如您。”
材料确认环节,客户名录递到灰白头发手里。他翻了几页,指腹停在J-2011那一页。
“当年永泰立户凭的就是这张单子,怎么在这儿还留着一份。”他抬眼看了看陆衍,“你父亲走那年,把这套账托给我,我一直没敢动。”确认函递到陆衍面前。他拿出那支旧钢笔,旋开笔帽,笔尖落在纸面。沈星遥站在投影仪旁边,看着那三个字一笔一笔写下来,落笔连贯,没有第一天他在会议室签文件时那种停顿,像这个签名他已经练习过很多年,今天才第一次当着外人落下。
灰白头发接过确认函,目光在签名栏落了一瞬:“陆崇衍。”三个字念得很轻,像在念一个熟人的小名,随即他笑了,“这名字我认了二十年,今儿总算落回纸上。”他把函件收进公事包,“永泰的旧账,由你亲自过手,我放心。”
陆衍合上笔帽:“是该翻篇了。”
孙总坐在下首,转笔的手停了。他没有接话,把确认函的复印件拿起来又放下,放回去时,指腹在纸面上压了两秒。
沈星遥站在原地,把旧档编号、笔帽刻字、客户单上的签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样东西串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来公司这几天,她一直以为“崇”是陆衍身上一道不敢碰的旧伤。现在她发现,这伤疤在别人嘴里是能正常叫出来的名字。他穿着它在商场里走了十几年,像一件洗旧的外套。今天,他当着外人的面,自己把外套翻了出来。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会议桌末端。小林坐在记录席,名录摊在手边,那页J-2011已经翻过去了,小林的指腹压在页角上停了一秒,才把名录合拢。没抬头,没慌张,像在确认某样东西到了该在的位置。沈星遥在心里记下一笔:小林印这页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印什么。这个部门里的每个人站在哪边,她得重新掂量。
散会以后,会议室空下来。沈星遥回收桌面材料,客户案的文件夹叠在最上面,侧缝里露出一寸纸角。纸角泛黄,边缘起毛,一看就是旧册子上拆下来的。她想把纸角压回去,指尖碰到纸边的瞬间,瞥见角上有一行半旧的钢笔字,字太小,被折痕切掉大半。纸页往里折的部分,只露出脸型的一截弧线,看不清眉眼。
她没来得及再看,门被推开,陆衍返回来取文件夹。他走过她身边,把文件夹从材料堆里抽走,侧缝里的纸角被他顺手按了回去。随后他从西服内袋里抽出一封信来,没有拆开,压进文件夹封套,夹着往门外走。那信纸的颜色沈星遥认得。前几天在总经办,她亲眼看见有人把它压进抽屉最底层。现在它跟了他一天,又要跟着客户案文件夹离开。
走廊尽头,她抱着一摞材料等电梯。陆衍也走到这边,手里捏着那支旧钢笔,笔帽上的“崇”字朝外。电梯门开,他先一步进去,转身按楼层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的话。门缓缓合拢,笔帽始终朝着她的方向。
电梯门合拢,数字往下跳。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电梯没有重新上来。手里那份客户案材料,他再没提过半个字。抽杆夹的边缘还留着上午开会时压出的一道浅痕,像一句话开了个头,停在那里,等着谁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