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次值夜,是荀彧带的他。
按尚书台的规矩,新到任的黄门侍郎,头一个月不值夜。可张曜自己提了,说想早点上手。荀彧没多问,只让他在值夜名册上添了名,又告诉他夜间要巡的区域。
“日落以后,宫门落锁。你拿着铜牌,也只能在自己当值的区域走动。西到尚书台院墙,东到崇贤门,南到御道,北到省中值房。再往外,没有卫尉的符令,一步也不能多走。”
张曜点头。荀彧看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夜里巡逻的是卫尉的人,和我们各走各的。遇到查问,别跑,别大声,站定,亮了铜牌再说话。他们比白天更严。”
“更严?”张曜问。
“因为落了锁。”荀彧低头继续写字,“宫里入了夜,最怕的不是贼,是说不清。你人在哪儿,跟谁在一起,为什么走动,都得能说清。说不清,就得到廷尉说去。”
张曜听懂了。他忽然想到前一天夜里何皇后派人拦他的事。那地方选得确实刁,正好不在这几个巡逻圈里。也不知是那宫女运气好,还是有人提前把巡路摸透了。
“那要是看到不该看的人呢?”他问。
荀彧的笔尖在竹简上一顿。
“看到什么,你都得先想,能不能说清。”他低声道,“你既在宫里当值,有些‘不该看’,就是你的差事。看清楚了,记在心里。回值房,该写记事写记事。写不进去的,就烂在肚子里。”
张曜没再问。
日头落下去,宫里的鼓声从西门响起来,一声一声,震得瓦当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各处殿门次第关上,巡夜的卫尉兵丁开始上值。他们穿着半身皮甲,挎刀持戟,队列整齐,走路时铁器轻响,比白天的宫人多了股肃杀气。
张曜也在队伍里走,只是他巡的是尚书台附近。宫道黑,两边的垣墙显得比白天高出许多,头顶只剩一条极窄的天,颜色从灰蓝慢慢变作黑紫。风在墙根儿打转,把不知哪个角落的枯叶卷起来,沙沙的。
他巡完第一圈,没见什么异常。巡第二圈时,月亮已经起来了,白白的一小块,卡在飞檐与飞檐之间。他走到尚书台西墙外,忽然停住。
前头有个人。
那人贴在墙根儿下,身子躬着,像在找什么东西。张曜先是一惊,随即将后背靠到身后的廊柱边,屏住呼吸。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短衣,没提灯,脚步极轻,走两步就停下来,用手在墙基上摸索。
张曜看出他不是卫尉的人。卫尉巡夜都是三人一队,带刀戟,提灯笼。这人独自一个,没有家伙,对地形却极熟。他摸到第三处墙基石时,忽然停住,从墙缝里抠出个什么东西,飞快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张曜没有出声。他等那人走出五六步,才从廊柱后出来,远远跟着。
那人贴着墙根走,避开月光,从尚书台西墙一路拐到一条极窄的小巷里。那巷子平日是杂役清运秽物用的,夜里更没人走。张曜不敢跟太近,只借着风打墙头草的响动,遮住自己的脚步声。那人走到巷子尽头,蹲下来,把怀里的东西重新取出,塞进墙角一个破陶罐里,又拿几片碎瓦盖上,起身拍了拍手,快步消失在另一头。
张曜没再追。他走到那陶罐前,蹲下身。陶罐裂了半截,里面黑乎乎的,他伸手进去,摸到一块用麻布裹着的小竹片。竹片很轻,上面刻着几道痕。
他站起来,借着月光细看。竹片正面刻的是一个“冀”字,背面刻着四道横线。四道线,划得极浅,若不是月亮正好打在竹片上,几乎看不出来。
张曜把竹片重新塞回陶罐,照原样用碎瓦盖上,又用脚在周围松土上轻轻抹了几下,确认看不出痕迹,才退出来。
他回到值房时,已经快四更。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冷。刚才那条窄巷里的风,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阴得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荀彧还没睡,就着灯在看书。见他进来,抬起眼:“你巡得久。”
“多走了一圈。”张曜把门带上,在案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冷水。他喝得很慢,尽量让手稳住。
荀彧看着他的手:“外头冷?”
“有点。”张曜道。
荀彧没再问。他低下头,眼睛又落回书卷上,声音淡淡的:“夜间巡视,别走太远。尤其是那些没灯的地方。”
张曜应了一声。他知道,荀彧这话不是随便说的。这个人在尚书台待得久,宫里的路,明的暗的,怕是没有他不清楚的。
但张曜没把他看见的事说出去。不是不信任荀彧,而是他还没想明白那枚竹片上的“冀”字是什么意思。四道线。冀州?**拨人?还是四天之后?又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某个内侍与宫外传递的暗号。
他靠在墙上,慢慢把水喝尽。灯焰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摇了摇。
就在这一瞬间,他想起那卷绢。曹阿叔写的是“明年二月,冀州先变”。冀州。冀州。宫里有人往外递刻着“冀”字的竹片,宫外不知是谁接。这条线,比他想象的更早,也更近。
他闭上眼睛,后脑抵着墙,凉意一点点渗进来。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蒙蒙睡过去,连荀彧什么时候吹的灯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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