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张曜走到宫门附近时,天已经黑透了。
甬道两旁的灯笼刚点起来,火苗还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低着头往前走,心里盘算着回府后让张安弄点吃的。刚过崇贤门,斜刺里忽然走出一个宫女,二十来岁,穿一身绛色宫装,手里提着盏小灯,朝他福了一福。
“张侍郎,留步。”
张曜脚步一停。那宫女声音不高,语气却很稳,是宫里待久的人才有的那种稳法。他下意识朝身后看了一眼。来路空荡荡的,连个巡夜的人都没有。
“什么事?”他问。
“皇后娘娘有几句话,托奴婢带给张侍郎。”宫女提灯往前走了两步,与张曜不过数尺之遥,灯影在她半边脸上一晃,把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张曜没动,也没接话。一个皇后身边的女官,夜里等在宫道上,就为了带几句话。这本身就说明,这地方是早就选好的。不算后宫,也不算前朝,正好卡在两不管的夹缝里。来往巡逻的人一时半刻到不了。
他压住心里的警觉,面上不动:“娘娘有什么吩咐?”
宫女没有急着说,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又转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娘娘说,张侍郎在尚书台当差辛苦,昨儿抄的那份冀州文书,娘娘也听说了。张侍郎该知道,这宫里不是只有张常侍一个人能看那些东西。”
张曜心头一紧。何皇后连他在尚书台抄文书的事都知道了。张让说什么“有人松了手”,现在看来,那些被他看见的文书,未必是松手,倒像是有人故意送到他面前的。
“臣只是照规矩当差。”张曜道,“别的,臣不懂。”
那宫女轻轻笑了一下。不是笑他天真,而是一种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应的笑。
“娘娘说,张侍郎一定会说这句话。”她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语气,不再是转述,倒像在说自己的话,“娘娘还说,何大将军今日出城巡营,要过几日才回。张侍郎若得空,不妨去何府问个安。有些事,说开了,总比憋着强。”
张曜听明白了。这是何皇后替何进递话。白天何进不在,晚上他妹妹的人就来了。说的是“问安”,实际是让他张曜,或者说他背后的张让,站个队。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臣是黄门侍郎,宫里的差事还没摸熟,外臣家的门,不敢乱登。娘**好意,臣记下了。只请这位姐姐回娘娘一句,张曜只知道当差,别的一概不知。”
那宫女打量了他片刻,目光不冷,倒有些探究的意思。
“张侍郎比传言中沉得住气。”她往旁边让了让,给张曜让出前路,“这话,奴婢一定带到。只是奴婢也多嘴劝张侍郎一句,这宫里眼多,张侍郎以后走夜路,别总是一个人。”
这话听着像关心,再一细想,浑身发凉。
张曜没说话,只点了下头,便迈步往前走。那宫女没有拦他。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小灯还停在原地,影影绰绰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张曜加紧了脚步。
出宫门时,守门卫士验了铜牌,又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他出去。张曜面上平静,走出御街,步子才慢慢快起来。
他越走越快,心里把那宫女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何皇后把冀州文书的事点出来,就是在告诉他:你以为你在尚书台的一举一动,只有张让知道?错。这宫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而后面那句“有空去何府问安”,更不是客套。何进不在家,他一个黄门侍郎若真去了,不用等第二天,全洛阳都会知道张让的孙子投了何家。
这一招不狠,却绵密。去不得,也躲不得。若不回应,何皇后就会当他默认站在张让一边;若回头告诉张让,又正好让张让知道,她何家已经把眼线安到了尚书台和张曜身边。
无论怎么选,何皇后都不亏。
张曜想着,后背又渗出一层汗。夜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走回崇仁坊已经过了三更。张安照旧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低声道:“少爷,侯爷在书房等您。”
张曜点头,没回房,直接去了东边跨院。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灯。张让坐在案后,闭着眼,像在打盹。听见脚步,他睁开眼,浑浊的眼仁在灯下动了动:“回来这么晚?”
“在宫道上被人拦了。”张曜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水,一气喝尽。
张让皱起眉:“谁?”
“皇后身边的人。”张曜道,“一个宫女,在崇贤门附近等着。说皇后娘娘要我给何家问安。”
张让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慢慢坐直了,盯着张曜:“她除了这个,还说了什么?”
张曜把宫女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张让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灯油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响。
过了好一会儿,张让才哑声道:“你答得好。那何家的门,不管是谁让你去,你都别去。去了,叔祖也保不住你。”
“孙儿知道。”张曜点头。
张让又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何皇后这是替她哥哥探路。你今天没松口,她不会甘心。往后你在宫里,她还会再试你。这个女人,比她哥哥难缠。何进**,是明火执仗;她**,不沾血。”
张曜道:“她今儿派来的那个女官,说了一句‘张侍郎以后走夜路,别总是一个人’。”
张让冷笑一声:“那是吓你。你就是一个人走,她也不会动你。你现在是黄门侍郎,她动你,就是动陛下的人。她还没那么蠢。”
“可如果她真想动我,也用不着自己动手。”张曜道。
张让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就好。”
他站起身,从案后走出来,在屋里慢慢踱了两步,忽然道:“你今晚别回屋了。就歇在书房外间。明天起,我派两个人跟着你。宫里两个,府里两个。不是怕她,是得让她知道,你也不是没人管的。”
张曜没有反对。
张让又走到灯前,伸手把灯芯往下压了压,屋里一下子暗了几分。
“你今晚在宫道上的事,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会有人报到我这里。明天,赵忠他们也会知道。”他低声道,“这宫里,每走一步都有人看。你既然进来了,就别再想着独来独往。那命,太短。”
张曜站起来,朝张让行了一礼:“孙儿受教。”
张让摆摆手:“去歇着吧。明天还有当值。日间若是有人跟你提今晚的事,你只当没发生过。”
张曜应了,走到外间的小榻上坐下。张让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回了里间。
灯灭了。
张曜在黑暗里躺下,眼睛盯着头顶那根看不清的房梁。宫里的夜,比宫外更长。他想起尚书台那堆被“暂留”的冀州文书,想起何皇后托人递来的那两句软中带刀的话,又想起曹阿叔塞给他的那卷绢。
他把那卷绢从贴身衣服里摸出来,一点一点展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模模糊糊地照出上面枯瘦的几个字。
“明年二月,冀州先变。”
张曜把绢重新折好,贴肉放回。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闭上眼。府里更夫敲过四更,梆子声又远又清,从巷子深处一声一声荡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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