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好冷。
好苦。
我似乎是发起了高热。
烧得几乎缩成一团。
可是很莫名地,我却感觉像是有人抱着我。
眼泪一滴一滴烫下来,灼烧着我的脸颊。
烫得我心口发颤。
那人一声一声喊着「玉悬」。
像是叹息,又像是低泣。
「玉悬,玉悬。」
「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我想睁眼。
却莫名想起高无庸病倒的那一日。
皇后仁德,千岁宴前夕遣散了许多冗余的宫女。
我的名字赫然在单子上。
出宫文书已经办妥了。
包袱里装着银票和皇后赏下来的新衣,还有高无庸得赏的金瓜子。
我欢喜地冲过去找他。
无庸说了,陛下心软,见他双膝受损,允他提前退休。
还御赐了个小宅子供他居住。
这下我们终于能一块出宫,提前过上好日子了。
可见了面,高无庸却把银票塞回了我手中。
面上是我没见过的漠然。
他冷着脸垂着眉,一声不吭。
直到我等不及了,他才淡淡开口:
「总归我活不下去了,你就带着我们的积蓄出宫去,有的是良人可嫁,说不定这也是个好归宿呢。」
我将银票扔了回去,狠狠斥他:
「要走一起走!」
他咳得满手是血。
仍旧固执地说:
「我是个太监,无根无用,给不了你孩子,也给不了幸福。」
「从前是我自私,如今我不想再拖累你。」
我没吭声,只蹲下替他收拾散落的银票。
高无庸忽然砸了药碗:
「你怎么就是不听呢,非要我说得那么清楚吗,我想攀龙附凤,我想成为一人之下的九千岁,看不**了,你听不懂吗?」
我怔在原地。
他看着我,嘲讽道:
「我若是成了九千岁,多少年轻漂亮的清白女子找不到,非要和你这样个......年老色衰的女人在一起?」
「我不要你了,玉悬。」
我是想走的。
可脚抬了半晌都未曾移开。
刚转过身,就见他先吐出了一口血,倒在我脚边。
我恨他。
恨他翻脸无情,把我们多年相守说得像一场笑话。
可他昏过去时,仍死死攥着我送他的荷包。
我生气极了。
但这些年相互扶持走过的每一步路都算数。
哪是这些气话就能消散的呢?
我便又狠不下心扔下他。
太医院不肯为一个太监出诊。
我在门外跪到入夜,只换来一句:
「无庸公公是御前的人,没有陛下的口谕,没有人敢去的。」
我哭着将这些年攒下的银子都塞了过去,太医却没有接。
只抬脚踢开钱袋:
「一个阉人罢了,死便死了,姑娘还是顾好自己吧。」
银锭滚了满地。
我一颗一颗捡回来,连哭都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黄花阵要选人闯关以乐陛下的消息传遍六宫。
陛下说,第一个闯到阵眼的人,可以求一份赏赐。
宫人们都说是祸不是福。
我却觉得,是高无庸命不该绝。
几乎耗尽全部积蓄买下阵图,反复推演。
又趁送水时记下机关转动的时辰。
那几夜我不曾合眼。
灯油用尽了,便借着窗外的月光,在被面上画阵门。
铜漏声一响,我便在心里换一次方位。
算错一次,便是死。
入阵前,我备了湿帕、解毒丸和一面铜镜。
果真。
遇见毒雾升起,我用湿帕捂住口鼻,半分不敢呼吸。
闯到筋疲力尽时,四面八方的箭雨直直朝着我扎过来,我飞快地躲避,借铜镜辨清箭孔。
有人倒在我身边,哭着求我救她。
我没有停。
我的命只能换一条命。
我要换高无庸的。
是以费劲全部力气走到阵眼时,我鞋袜中全是血,却已经感受不到疼了。
我伏在高台下,只求陛下赐一名御医。
等来的,却是一声虎啸。
宫人说的确实没错。
迎来的不是重赏,而是凶兽。
再抬头。
便看见高无庸坐在龙椅上。
「怎么办呢玉悬,是我骗了你。」
我攥住他的衣襟,心口疼得厉害。
「高无庸。」
「你骗得我好苦。」
那人沉默许久。
贴着我的耳畔,轻轻道:
「可你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人,连命都不要了。」
我彻底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