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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看错过许多人。
唯独高无庸一人,我以为,哪怕是我死,我也不会看错。
可他还是抛下我了。
像父亲母亲一样,抛下我了。
我本是世家贵女。
我家获罪时先帝开恩,说只需一人进宫为奴,另一人可以随父母前往京郊为先皇后守陵。
妹妹只是落了一点泪,母亲便急急将她护进怀里,心肝宝贝地喊着。
我没有哭。
于是,父亲很自然地看向我:
「你素来懂事,等你年岁到了,爹便接你出宫。」
「圣上开恩,家中的铺子还在,到时候分你五成,保你后半生能安稳度日。」
我答应了。
并非贪恋那点银钱。
只是我也知道,我拒绝不了。
索性买个痛快吧。
被舍弃一次,难不成一辈子就都没人要了?
我不甘心。
可为奴的日子并不好过。
入宫不久,尚服局中便丢了一只金钗。
巧的是,当晚金钗就在我铺盖下搜了出来。
不是我偷的,我自然不可能糊涂认罪。
于是,我被打得遍体鳞伤,满身是血地被扔进了废旧院落,到后来,甚至断了饭食。
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后院,我几乎费劲全身力气,努力地向外爬。
血迹蜿蜒遍地,像是绽放的红梅。
恍惚间,我似乎扒住了门槛。
面前忽然多了一块冒着热气的玉米饼。
我毫不犹豫,大口大口咬着。
半晌,忽然听到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你就不怕咱家下毒?」
我怕他抢走,直到一整块饼子都进了腹中,才抬起头看向眼前人。
面前之人眉眼平平,声音也冷。
我曾在获罪之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他是御前的首领太监,高无庸。
见他出手相救,我存了借机脱身的心思,抓住他的衣摆。:
他没有安慰我。
只道:
「内造金器都有印记,你枕下那支刻的是什么,你应当看清楚了。」
我瞬间醒了。
次日受审,我当众指出破绽,又逼掌事取来册录核对。
栽赃我的宫女很快招认,被拖去慎刑司哭着求饶。
我去向高无庸道谢。
他却冷着脸说:
「我只给了你一口吃的,命是你自己挣回来的,并非靠我。」
我问他为何帮我。
他沉默许久。
忽然道:
「看不得有人替旁人受过。」
那时我不懂。
后来才知,他是推己及人。
陛下射伤朝臣家的孩子。
太后舍不得责罚亲生儿子,便让高无庸领罪。
我找到他时,他跪在宫道尽头。
风雪压着宫墙。
乌云如墨。
他的双膝渗出血,面如金纸。
我将棉衣披到他肩上。
他却推我。
「你一个掖庭的宫女,管什么御前的事。」
我不肯走。
「都快冻死了,还嘴硬。」
高无庸忽然笑了。
我偷来炭火,在廊下陪了他一夜。
他右腿有旧伤,膝下横着一道月牙似的疤。
每逢阴雨,便疼得站不稳。
我替他上药,问他家中可还有人。
他沉默半晌:
「有个弟弟......」
半晌,才自嘲笑笑:
「大抵在他们眼中,也只能看到他一个。」
我手上一顿,也忍不住苦涩弯唇:
「巧了,我妹妹怕冷,所以不能入宫,胆子小着呢,所以,也不能受苦。」
「于是,我就来啦。」
我语气轻快活泼。
高无庸却忽然抬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都过去了,莫要为不值得的人流泪。」
我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那一日,他第一次卸去易容,将真容交给我看。
他生得极好,却不敢抬头:
「玉悬,我是个太监。」
「不能给你孩子,也不能做寻常夫君,我是个......不完整的人。」
我握住他的手:
「那你给我完整的爱,好吗?」
高无庸哭了。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攒出宫的银子。
约好买间小院,开个馄饨铺子。
我爱吃石榴,就在院中种满石榴树。
怕有调皮稚童偷石榴,所以,还要养一条小黄狗。
宫墙那样高。
只要熬到走出去那一日。
挨过漫漫长夜,偷来一点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