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午后,我让老工匠把旧宅的柱脚全翻了一遍。

宋川临走前堵在廊下,把一只锦盒塞进我手里。

“晚上等我。”

盒里是一支海棠玉簪。

五年前成婚,他送我的第一件礼也是海棠。

那时我还笑着问他:“院里又种不活,怎么总送这个?”

他说:“你喜欢,我便让你天天戴。”

如今东园开着整整一片。

我合上锦盒,递给春桃:“收进妆框。”

宋川看了我两眼,眉头一动,只捏了捏我的手腕:“收那么深做什么?”

“拆墙落灰。”

“别又自己吓自己。”说完便去了工部。

他一直觉得,我只是生气。

甚至没发现从昨夜开始,我的嫁妆已经一箱箱出了库房。

傍晚,老工匠在旧柱底下撬出一块发黑的木牌—归燕小筑。

落款两个名字:宋川,苏绾,日期在六年前。

老工匠摸着旧柱,叹了口气。

“六年前,小的亲手装的,归燕小筑原先就在这里。”

春桃很快从妆框底下捧来旧契和扩建图。

原图上,归燕小筑占着东院,那间朝南的正房赫然在列;正院、佛堂、花厅和西廊,全是后来添的。

我手指停在那间正房上。

成婚前,我曾说想住朝南的屋子。

宋川看着图,只哄我:“地基定了,动不得。”

后来他替我把西院的窗开得极大,我还觉得他用心。

老工匠低声道:“不是动不得,是早就起好了,大人封了旧门,才另给夫人起的西院。”

他顿了一下,又道:“苏家出事以后,苏姑娘便住回了归燕小筑,夫人进门时,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三个月。”

我抬起头:“也就是说,我拜堂那日,她就在墙后?”

老工匠垂下眼,没再回答,我却已经知道答案。

心口那点冷意终于沉到底。

原来我嫁进来的第一日,她就住在这里。

我坐在喜床上等宋川挑盖头时,她也许就在三堵墙外。

我同宋川饮合婚酒时,她也许已经听见正院的喜乐。

苏绾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看见木牌,她眼眶一下红了。

“原来还在。”

她蹲下来,指尖轻轻摸过“归燕”二字。

“十七岁那年,我随口说中秋月亮最圆,若以后成亲,也该挑八月十五。”

话音一落,她自己先僵住。

我抬头:“哪一年?”

苏绾没有回答,可我已经知道。

六年前的八月十五,本该是她进归燕小筑的日子。

一年后的同一天,我嫁给宋川。

洞房那晚,我还靠在他怀里问,怎么偏偏挑中秋前后。

宋川正给我剥莲子,只笑着说:“好记。”

我信了五年。

苏绾抿了抿唇,仍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后来是我自己没肯进这扇门,阿川并没有负我。”

这句话比“他爱我”更扎。

他没有负她,所以才把欠她的,都塞进了我的婚姻里。

我低头翻契书,最上面那张,是五年前宋川亲手塞进我掌心的。

“宅契写你的名字,以后这里没人能赶你。”

我当时哭得一塌糊涂。

如今倒成了最好用的一句话。

我合上铁匣:“春桃,把宅契送去姜家常用的牙行,西边后来添的宅院,先请人估价。”

苏绾终于变了脸:“姐姐要卖宅?”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你不是说,这原来就是你的旧宅?”

“那我把后来套在外面的壳拆掉。”

我转头吩咐老工匠。

“后添的墙全部标出来,门窗也一并查清,旧料新料分开。”

老工匠摸了摸正房那道门框,迟疑了一下。

“西墙是后来砌的,可这门框......倒像是从归燕小筑旧房挪来的。”

我看着那道门。

心里忽然一沉。

上一章 下一章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