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治安股的人当寻常投诉处理，压在一摞材料底下。周铁军翻到那张作文纸时，盯住了“缅甸”两个字。
县中学在城东，四排平房围成一个四合院。操场是一块夯实的黄土地，篮球架的铁框子锈穿了，篮网早没了。正午日头毒，学生都在食堂，校园空得只剩蝉鸣。
教务处的门虚掩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趴在桌上打盹，桌面上摊着一份《参考消息》，报纸被口水洇湿了一角。
周铁军敲了两下门框。
秃顶男人一激灵坐起来，擦了把嘴。“找谁？”
“***的。了解个情况。”
“什么情况？”
“上个月有老师写了封举报信，说学校后门有人给学生发东西。”
秃顶男人的眼珠转了转。“啊，那个事。苏老师反映的。我们跟她说了，别大惊小怪，可能就是边民做生意搞促销。”
“苏老师在哪？”
“应该在三年级办公室。最东头那间。”
周铁军沿着走廊往东头走。墙上刷着石灰，贴着手写的标语，红漆掉了大半。走到最后一间教室门口，门开着半扇。
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白色半袖衬衫，蓝色过膝裙，脚上一双白球鞋，袜子也是白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滑下来。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埋头在作业本上写批语，红笔捏在指间，笔帽咬在嘴里。
周铁军敲了敲门板。
她猛地抬头。笔帽从嘴里掉出来，弹到桌面上滚了两圈。圆框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半寸，她赶紧伸手推了回去。
“您、您找谁？”
“苏小曼老师？”
“是我。您是？”
“***的，姓周。想了解一下你之前举报的情况。”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站起来的动作太急，膝盖撞到桌沿，作业本哗啦散了几本到地上。
“您请坐请坐——那个椅子别坐，腿有点摇。这个好一些。”
她弯腰去捡地上的作业本，手忙脚乱地码回桌面，顺手把一本翻开的书塞进抽屉。动作太快，书脊上的字还是被周铁军瞟见了——路遥，《人生》。
“不好意思，有点乱。我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垂旁抖了一下。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紧张的人才有的**惯。
周铁军在那把稳当些的木椅上坐下。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黑板上还留着上午的板书，粉笔字写得规整漂亮。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插着几支粉笔头和一朵蔫了的野花。
“苏老师，举报信是你写的？”
“是。”她在对面坐下来，双手压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我写了两封。第一封交给学校教务处，他们说会处理。等了半个月没有消息，我又写了一封送到***门卫那里。”
“门卫收了？”
“收了。他看了我一眼，说放那儿吧。”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推了推眼镜，“直到你来。”
周铁军没接话。
苏小曼的紧张劲过去了一些，说话的语速稳下来。
“事情是这样的。上个月十二号，星期四，下午第三节课后，我在操场值日。有个三年级的男生跑来跟我说，后门小卖部那边有个叔叔在发糖，可好吃了。”
“什么糖？”
“他说是缅甸特产，裹着糯米纸的褐色软糖。那个男人自称是缅甸来做生意的，给孩子们免费尝。”
“吃了几个学生？”
“我问了一圈，至少四个。吃完之后说浑身发热，特别高兴，跑了好几圈操场都不累。有个女生说第二天上课一直走神，就想再吃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