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宋妍赶到机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她不知道我的航班,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她在出发大厅一遍遍打电话。
关机。
还是关机。
她忽然发现,结婚七年,她连我还有哪些朋友都不知道。
我的大学同学聚会,她嫌无聊,从来不去。
我的店员请她吃饭,她说和服务员没话聊。
就连我父亲去世后,我每年一个人去了哪里祭拜,她都没问过。
她翻遍通讯录,才找到陈川的电话。
陈川是我以前做设计时的同事。
电话接通后,宋妍急忙问:
“沈砚去哪儿了?”
“宋妍?”
陈川像是没想到她会打来。
“你找他干什么?”
“他跟我闹脾气,连店都关了。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去接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闹脾气。”
“你不了解他。”
“我跟他认识十二年,你跟他结婚七年。到底谁不了解他?”
宋妍被问得说不出话。
陈川冷笑一声。
“三年前,我请他回来做商场改造项目。只要那个项目落地,他至少能升工作室合伙人。”
“可你出了车祸。”
“他白天陪你复健,晚上画图。最累的时候,趴在医院走廊上睡十分钟,又爬起来改方案。”
“后来你说你离不开他,他就把项目推了。”
宋妍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一直以为,我是工作能力不行,才辞职开店。
我每天给她送饭、陪她复健时,她还骂过我没出息。
“一个男人,天天围着厨房转,能有什么前途?”
那天我安静了很久。
最后只问她,汤咸不咸。
宋妍靠在机场的柱子上,脸色发白。
“他没跟我说过。”
“他说了,你会听吗?”
陈川的声音冷下来。
“去年他父亲忌日,你让他开车去邻市接周叙。”
“他不肯,你就在家族群里说他不给你面子。”
“最后他半夜把周叙接回来,第二天一个人坐最早的车去墓园。”
宋妍想起来了。
那天我回家时鞋上全是泥。
她问我去了哪里。
我说,去看父亲。
可她正在帮周叙找丢失的耳机,只回了一句:
“下次能不能挑个大家都有空的日子?”
父亲的忌日,怎么挑?
她当时却没觉得这句话有任何问题。
机场广播响起。
屏幕上的航班一架接一架变成起飞。
宋妍突然慌了。
“陈川,我知道错了。”
“你告诉我,他去哪儿了?”
“他只是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不会想见你。”
电话挂断。
宋妍站在原地,第一次不知道该去哪里。
从前每次吵架,都是我先低头。
她摔门离开,我会给她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带伞。
她喝醉了,我会去接她。
她半夜饿了,我会起床给她煮面。
即使她为了周叙一次次丢下我,我还是会替她留一盏灯。
可现在,那盏灯灭了。
手机再次响起。
周叙发来十几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胃不舒服。”
“沈砚是不是故意用离婚逼你?”
“你别被他拿捏了。”
最后一条,是一张手腕贴着纱布的照片。
宋妍以前看到这种照片,早就吓得冲过去了。
这一次,她放大图片,发现纱布边缘干净,连一滴血都没有。
七年来,每当她准备陪我过生日、看电影、回我父亲家吃饭,周叙总会在同一个时间出事。
失恋。
胃疼。
喝醉。
找不到工作。
她一次都没有怀疑过。
因为被需要让她享受。
而我太懂事了。
懂事到她忘了,我也会疼。
她拨通周叙的电话。
“那颗牛角扣呢?”
周叙愣了一下。
“什么?”
“从沈砚大衣上拆下来的那颗。”
“衬衫被公司扣下了,可能拿不回来了。”
“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
“我怎么知道?”
周叙的语气也变得不耐烦。
“一颗破扣子而已。你不会真因为这个怪我吧?”
这句话和那晚一模一样。
宋妍闭上眼。
“周叙,以后别再找我了。”
“你什么意思?”
“你需要工作,就偷他的方案。”
“你需要体面,就戴他的手表。”
“你需要一颗扣子,我就从他父亲的遗物上拆给你。”
“每一次,你要的都是他的东西。”
周叙恼羞成怒。
“可动手的人是你。”
宋妍浑身一僵。
“扣子是你拆的。”
“文件是你发的。”
“衣服也是你撕坏的。”
“现在他不要你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断了。
宋妍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周叙说得没错。
真正把我逼走的人,从来都是她。

上一章 下一章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