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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珩满月那几日,凤仪宫里贺礼堆成了山。
我抱着孩子,坐在满殿的金玉里,听李福全低声禀报。
公主寝宫,又砸了。
“这回连先皇后当年留下的一对梅瓶都摔了。”李福全压着嗓子,“娘娘,您安插在那边的人说,公主关起门来,又是哭又是笑,嘴里还念叨些......没人听得懂的话。”
我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笑了。
后来,从那个眼线断断续续传来的只言片语里,我一点点拼出了那几天的光景。
赵元嘉对着铜镜,哭一阵,笑一阵。
“我穿到这鬼地方十年!十年啊!好不容易把那老头儿拿捏得死死的,整个后宫我一人独大,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土著女配能翻盘!”
她一把*下自己头上的珠翠,摔在镜面上,铜镜“当啷”一声倒了下去。
贴身嬷嬷跪在地上,膝行过去,颤着声劝:“公主,您就低个头,去给陛下和贵妃娘娘认个错吧,兴许还能......”
“下跪?”赵元嘉反手一个耳光抽过去,“那是封建糟粕!我可是要建设大周文明的人!你让本公主去跪一个靠生孩子上位的。”
“公主!”嬷嬷捂着半边脸,眼泪直流,“可那是您的父皇啊......”
赵元嘉像被这句话噎住了。
父皇。对啊,她唯一的依仗,就是那个宠她如命的父皇。
于是她学起了从前的法子,绝食。
第一天,她砸了饭。第二天,她摔了药。第三天,她饿得眼冒金星,躺在床上等皇帝来哄她。
皇帝果然来了。
来的,却只是一道旨。
“公主伤心过度,需静养三月。请太医开了安神养身的方子,给公主好生调养。”
一碗苦药,一句“静养”,从此把她钉死在了寝宫里。
赵元嘉捏着那碗药,手抖得厉害。她终于发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现**念”,在这座深宫里,竟没有一处着力点。
皇帝,不爱吃她那一套了。
赵珩的百日宴,设在了长秋殿。
那是她当年泼我一盆井水的地方。
满殿灯火通明,百官朝贺。我身着贵妃华服,端坐于皇帝身侧,怀里抱着赵珩。那孩子刚满百日,粉雕玉琢,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太子之相”。
赵元嘉,是被特许来的。
她穿着礼服,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却遮不住眼底那一团阴郁的怨气。从头到尾,她没看我一眼,只死死盯着皇帝怀里那个弟弟。
到了“赐福”的环节。
皇帝想让女儿亲手给幼弟赐福,也好在百官面前挽回些颜面。他朝赵元嘉招手:“元儿,来,给你弟弟赐个福。”
赵元嘉站着没动。
半晌,她挤出一个笑,款款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支白玉簪。
我心头猛地一跳。
那簪子通体莹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赵元嘉捏着簪子,朝赵珩的小脸比了比,忽然“哎哟”一声,手一松。
“啪。”
白玉簪砸在金砖地上,断成两截。
满堂鸦雀无声。
赵元嘉垂着眼,故作惊慌地掩唇:“呀,失手了。一个奶娃娃,果然承担不了母后的福气。”
百官噤声。我怀里的孩子被那声脆响惊醒,“哇”地哭了起来。
皇帝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宴散之后,皇帝把赵元嘉单独叫进了书房。
“你是不是把从前的事都忘了?”皇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七岁那年大病一场,醒来后,连怎么给母后梳头都不会了。”
“人都会变!”赵元嘉强撑着,“父皇,您能不能别老揪着过去不放!”
“那你说,你母后最爱的那支白玉簪,是做什么用的?”
书房里,死一般的静。
“那簪子,”皇帝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是你母后嫁朕那日,朕亲手所雕。上头刻着她的闺名。你母后病逝前,亲手把它放进你手心,说等元儿及笄,这簪子,就是你的。”
“这些年,你从不离身。”
“可你今日,拿它去摔一个奶娃娃。”
赵元嘉哑口无言。
皇帝没有再说话。
良久,那宫人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得像一片枯叶落进深井:
“她真不是朕的元儿了。”
我听完,许久没有出声。
殿内炭火噼啪作响,我知道,皇帝心里那把锁,藏了十年,终究是裂开了一条缝。
而我要做的,只是顺着这条缝,再轻轻一推。
赵元嘉。
你的来路,你的底细,你自己,亲口说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