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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二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直捅进了赵元嘉的心口。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张脸由白转青,再由青涨得通红。那根绷了十年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你、你!”
她猛地抬起手,指着我怀里的孩子,指尖抖得厉害,却再没有半点公主的仪态。那张惯会撒娇卖乖的嘴,此刻像漏了风,蹦出一串我从没听过的话:
“你这个靠**上位的***!生育机器!你懂什么叫独立人格吗?你这种人,放在我们那儿就是**!”
她没说下去。
“你们那儿?”
我轻轻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凤仪宫都静了下来。
赵元嘉像被掐住了喉咙,脸色煞白。
我抱着襁褓,不紧不慢地下了榻,走到她面前。她比我还高半个头,可此刻,我站着,她抖着。
“公主说的这些大道理,”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又抬眼看她,笑得极温柔,“能换回我全家十八口人的命吗?”
赵元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殿外一声通传,压得满殿人齐齐跪了下去:
“皇上驾到——”
皇帝大步跨进殿门,龙袍都没来得及换,显然是得了消息连夜赶来。赵元嘉一见皇帝,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扑过去就要抱他的腿:
“父皇!女儿不是有意闯殿的!是她!是她逼女儿下跪,还要女儿喊她母后!父皇您要为女儿做主啊!”
皇帝没有看她。
他低头,望着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小婴孩,眉眼里是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柔软。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的哭声:
“赵元嘉,你闹够了没有。”
赵元嘉浑身一抖,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母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指着孩子,眼泪决了堤,“父皇!女儿才是您的骨肉!您怎么能为了一个刚生下来的、不知哪来的野种,这样对女儿!”
“住口!”
皇帝厉声喝道,整个殿内鸦雀无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传朕旨意。”
李福全忙躬身应了。
“许氏贤德温厚,诞育皇嗣,功在社稷。今晋封为贵妃,赐协理六宫之权。皇长子赐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赵珩。”
珩,佩上之玉,君子之德。
满殿死寂。
赵元嘉瘫坐在地上,仰着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她看着父皇怀里那个“抢走父爱”的弟弟,看着父皇脸上她从未见过的慈爱,忽然像疯了一样,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
“父皇你昏了头了!她一个浣衣局倒泔水的贱婢,凭什么封贵妃!她就是冲着你的皇位来的!她、她,还有这个野种。”
“够了。”
皇帝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抱着孩子,转身朝殿外走,只丢下一句:
“把公主带回寝宫。若再敢踏出一步,朕便当没有这个女儿。”
赵元嘉的哭喊,戛然而止。
她张着嘴,眼泪糊了满脸,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地。
我抱着赵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却比这满殿的灯火还要亮。
赵元嘉,你也有今天。
当夜。
养心殿,暖阁。
皇帝没睡。他坐在龙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折子,手里却把玩着一枚玉佩,翻来覆去,半天没动。
我跪在下首,垂着头。
“起来吧。”他开口,“赐坐。”
我谢了恩,坐到软凳上。殿内只有我们两人,和那一炉将烬未烬的炭火。
皇帝忽然起身,走到我面前。
我忙要站起,却被他按住肩头。
他伸手,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微微一抬。
我被迫仰起脸,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那些‘只为皇嗣’的说辞,”他缓缓道,“哄哄大臣,哄哄外头那些人,还行。”
“告诉朕。”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你恨公主吗?”
殿内的炭火,“啪”地爆了个火花。
我没有躲。
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陛下,”我仰着头,声音有些哑,却不闪不避,“臣妾恨她。”
皇帝的手指,微微收紧。
“臣妾恨她杀了臣妾全家,恨她当着臣妾的面,学臣妾弟弟临死前的哭喊。”我看着他,眼底泛着水光,却始终没让它落下来,“可臣妾......更心疼陛下。”
皇帝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晃动。
“陛下抱着公主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我轻轻开口,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如果她没变,该多好。”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皇帝心里最隐秘、最不能碰的那个角落。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
良久,久到炭火都燃尽了。
他转过身,走到案边,拿起那枚被他翻来覆去把玩的玉佩,回到我面前,不由分说,塞进我掌心。
那玉佩冰得我指尖一颤。
“这是先皇后的遗物。”他背对着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戴着,替朕——护住朕的太子。”
我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冷透的玉佩,指节一点点收紧。
我知道,这不是赏赐。
这是皇帝在对我交底。
他比谁都清醒,他那个“最宠爱的女儿”,早就不是当年的赵元嘉了。
我攥紧玉佩,朝他的背影,深深叩首:
“臣妾,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