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苏晨说,土豆发芽没这么快。
他把那包湿布打开时,几颗小土豆上果然一点动静也没有。淡紫色的芽眼闭得紧紧的,像睡着了。小满蹲在旁边,用手指尖去碰其中一颗,又缩回来。
“它什么时候能长出来呀?”她问。
“快的话两三天。”苏晨说,“慢的话四五天。要看温度和湿度。”
“那我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它。”小满说。
林昼站在菜地边,看他们围着土豆忙活。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泥土发暖,空气里有股**的草腥味。苏寒在洞口晾晒那几件衣服,把它们摊在旧板车上,袖子拉平,像给衣服也晒太阳。林昼发现她总在别人忙的时候做些看不见的活,等大家回过神来,洞里的水已经换过,垃圾也清干净了。
“林昼,过来搭把手。”苏寒喊他。
他走过去,帮她把板车推到太阳底下。板车轮子锈死了,推起来“咯棱棱”地响。苏寒说:“这车再不用,轮子就彻底废了。”林昼说:“本来也废得差不多。”苏寒说:“那也比没有强。”
小满跑过来,要坐板车。苏寒把她抱上去,说:“只能坐一会儿,等会儿我要晒被子。”小满仰面躺下,两只手枕在脑后,说:“像躺在我家阳台上。”谁也没问“你家阳台”是什么样。林昼站在旁边,想起家里那张旧沙发,蓝格子的,上面常年堆着小满的衣服。
苏晨一个人在菜地里忙。他用半截木棍把土又松了松,捡出几块碎石和草根。林昼走过去,苏晨说:“这地能种。现在就是没水。墙根那几个桶里存的水,浇地不够,得再找水源。”
“防空洞里没水。”林昼说,“之前喝的水,都是从外面带来的。”
“那只能等下雨。”苏晨说,“或者去学校接。实验楼有***,就是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电。”
“那儿太危险。”林昼说。
苏晨“嗯”了一声,没再坚持。他的动作很慢,每弯一次腰都要先扶一下膝盖。那条受伤的腿让他站不太稳,但他还是把半垄地都松完了。林昼看着他,忽然问:“你饿不饿?”
“还行。”苏晨说,“就是嘴里没味。”
“能活着就不错了,还要味。”苏寒从后面走来,端着一瓢水,递给苏晨。苏晨喝了两口,把瓢还回去。苏寒又说:“等找到盐,给你调点盐水喝。”
“那多浪费。”苏晨说。
“少放点,总比喝白水强。”苏寒说。
小满从板车上跳下来,跑过来听他们说话。她最近总爱凑到苏晨旁边,像他身上长着什么好玩的东西。苏晨蹲着,她就在一旁也蹲着。苏晨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像一大一小两棵苗。
“苏晨哥,你以后会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吗?”小满问。
苏晨愣了一下,转头看苏寒。苏寒没说话,只低头拍打裤腿上的土。林昼把脸别向粮库方向,假装看屋顶上的鸟。空气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先待着。”苏晨说,“别想太远。”
小满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她没再问。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龙葵果,是昨天苏寒摘给她的,已经有点皱了。她把果子举到苏晨面前:“给你吃。这个甜。”
苏晨看了看,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有点酸。”
“你什么都说不好吃。”小满说。
“没,比饼干好。”苏晨说。
小满笑了,像赢了一场小比赛。
中午,天阴下来一些。林昼站在菜地边,打开系统面板。负数还在,但已经没那么刺眼。他数了数,今天还没听到系统的提示音,好像它也累了一样。他试着点了一下“催生”,灰着。再点“净化”,也灰着。他正要把面板关掉,忽然看见最下面多了一行字:“系统恢复中。距离可正常使用还有三天。”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系统在倒计时。那就是说,只要他不再透支,三天后就能正常使用。
这让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可这三天里,他们不能出任何问题。他抬头看远处,天空灰亮,云层压得低,像要下雨,又像只是阴天。这天气让他拿不准。如果下雨,地里的土豆能补水。但如果雨太大,粮库周围会积水,洞口也会返潮。
“林昼。”苏晨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小把草,“这**看看。”
林昼低头看。是几株极细的草,深绿色,根部发红,叶片边缘微微卷曲。他认不出是什么。
“怎么?”他问。
“这草长在菜地边上,根比土豆还深。”苏晨说,“前几天下过雨,地皮又湿又软,但它叶子还是萎的。”
“说明什么?”
“说明这草的根吸水太狠了。土豆跟它种一块,抢不过。”苏晨把草丢进桶里,“得把它清掉。”
“那就清。”林昼说。
“我已经拔了一半。还有些断在土里,得慢慢弄。”苏晨说,“不过也不急。等芽出来再说。”
苏寒走过来,催他们去吃饭。午饭还是老几样:苏打饼干、凉水、一撮盐。苏晨吃得慢,但他开始会主动多拿半块。小满把自己的分了一半给林昼,说她不饿。林昼知道她饿,但没拆穿,只掰了一小块放回去。苏晨看着他们兄妹俩推来让去,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家是不是都这样?”他说。
“哪样?”小满问。
“好的都让给别人。”苏晨说。
小满想了想,说:“没有。我哥以前吃鸡腿,一个都不给我。”
“那是因为家里总共就一个鸡腿。”林昼说。
“有两个。另一个你第二天也吃了。”小满说。
苏寒笑得差点被水呛到。林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块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小满嘴里。小满“呜呜”地叫,说:“哥你真烦。”
吃完饭,林昼在附近转了转。他不敢走远,只沿着粮库围墙走了一圈。墙外的土路上积着几片水洼,水很浅,倒映着天光。路边停着一辆共享单车,倒在地上,车筐里插着一束干掉的野花。林昼多看了两眼。野花用皮筋扎着,像有人特意采了放进去的。皮筋是**的,上面缠着几根长头发。
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单车扶起来。车铃响了一声,清清脆脆的,在空荡荡的路上格外响。他赶紧按住铃铛,等声音散尽。四周没有别的动静。那束野花还在车筐里,干得发脆,有些花瓣已经掉在筐底。
他回到防空洞,小满已经睡着了。苏晨坐在洞外,用半截铅笔在纸板上画着什么。林昼走过去看,画的是一张草图,标着“菜地水桶粮仓门”几个位置,连比例都画得挺准。
“你画这个干什么?”林昼问。
“记一下。”苏晨说,“以后要改,先想清楚。”
“改什么?”
“排水。”苏晨用铅笔点了点菜地旁边的位置,“这里地势低,一下大雨,水会朝根上泡。土豆怕涝。最好在东南角挖一条小沟,把水引到墙根外去。”
林昼看着那草图,想说他可以帮忙挖。但腿上的酸软提醒他,他今天连走路都有点飘。苏晨伤了腿,挖不了。苏寒要照顾所有人,也累得够呛。只有小满最精神,可她到底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
“等后天下雨了再挖。”林昼说,“现在挖了也没用。”
“也行。”苏晨说,把铅笔别在耳朵上。
傍晚,云层真的厚了起来,天暗得比昨天早。小满醒来后,跑到洞口看了一眼天,说:“要下雨了。”她说完,又跑出去,把她那半包湿布包的土豆抱了回来,像护着什么宝贝。
林昼靠在门边,看着天色慢慢变沉。凉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雨前的腥气。他的身体很沉,但脑子清醒了许多。这一天,从土豆到排水沟,从苏晨的画到那辆倒地的单车,全是些细细碎碎的事。可就是这些碎事,让他觉得这天还过得下去。
“哥,要打雷了。”小满说。
林昼往天边看。云层深处亮了一下,极短极淡,像谁在云后面划了根火柴。
“进去吧。”他说。
他们刚钻进防空洞,雨就落下来了。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密密匝匝,像一千只手同时敲一面铁鼓。小满捂着耳朵笑,说:“好响!”苏寒忙不迭地去拿桶和瓢,摆在洞口接水。苏晨站在她旁边,仰头看雨帘,忽然说了一句:“我导师说,红雾之后的第一场大雨,会把地里的东西都唤醒。”
林昼听见了,但没接话。他看着洞外白茫茫的雨,想起昨天夜里那只猫的脚印。等雨停,脚印就没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来过,留不下。他慢慢闭上眼睛,把背靠在冰凉的墙上,任雨声把自己灌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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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