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没亮透,林昼就醒了。
他轻轻坐起来,披在身上的校服滑到腿上。小满缩在另一头,呼吸又轻又慢。苏寒靠墙坐着,手里那根钢筋斜搭在膝盖上,脑袋歪向一边,显然也睡了过去。苏晨躺在最里面,身上盖着苏寒的白大褂,嘴巴微张,像条被捞上岸的鱼。
林昼走到门口,往门缝外看。昨夜里那点声音已经没了,门外只有风,轻轻推着铁门,发出细微的“吱呀”。他推开门,外面灰蒙蒙的,草叶上全是露水。地上有一串很小的脚印,五个趾头,圆乎乎的,从西墙那边一直延伸到门口,然后折返,消失在草丛深处。是野猫,或者什么小兽。林昼蹲下看了看,脚印发白,像踩过碱地。他忽然觉得好笑,昨夜那点紧张,竟是为了一只猫。
他回到洞里,小满已经醒了,正**眼睛往门口看。苏寒也醒了,用湿布擦脸。苏晨还在睡,苏寒看了他一眼,没叫醒他。
“外面有脚印。”小满说。
“嗯。是猫。”林昼说。
“这里还有猫?”小满眼睛亮起来,“我想看看。”
“早跑了。”林昼说。
小满有点失望,但还是跑到门口去瞅。她蹲在那里,像只好奇的小兽,风吹起她的头发,乱糟糟地盖在脸上。苏寒走过来,用梳子给她重新扎了马尾。苏寒的手指很巧,三下两下就扎好了。小满扭头说:“苏寒姐,你扎得比我妈还快。”
苏寒笑:“**扎得好看,我只会随便拢一拢。”
“好看。”小满说。
吃过几块饼干和几口凉水后,苏晨也醒了。他坐在那儿发呆,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像还没回过神来。苏寒把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又还给苏寒。
“我想把包里那些东西拿出来晾一晾。”苏晨说。
“什么?”苏寒问。
苏晨把那个灰扑扑的书包拽过来,拉开拉链。里面是几块用塑料袋包着的泥团,有黑有红,还带着草根。最底下垫着一层旧报纸,已经潮得发软。苏晨把泥团一个个摆到木板上,像摆什么重要文件。
“这是土样。”他说,“从后山和实验楼后面挖的。不同地方,颜色不一样。”
“你要这些干什么?”苏寒问。
“我想种东西。”苏晨说,“红雾之后,土里的菌群都变了。有些地方酸性高,有些地方盐碱重。不先看土,种了也白种。”
小满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其中一块泥:“这个摸起来像巧克力。”
“别吃。”苏晨说。
“我又不傻。”小满说。
苏晨笑了一下。那是林昼第一次见他笑。其实他笑起来和苏寒有几分像,都是眼睛先弯。只是他太瘦,颧骨突出来,笑得有些可怜。
林昼看着那些土样,心里有了个念头。他对苏晨说:“你懂种地?”
“懂一点。”苏晨说,“实验室里做相关课题,也去过后山温室帮忙。温室的自动灌溉和土肥配比,我弄过。”
“那土豆呢?催芽、育苗这些,会吗?”
“会。”苏晨看着林昼,眼睛亮了一瞬,“你想在这里种土豆?”
“墙根有块菜地。”林昼说,“土看起来还行,但我不确定。”
苏晨听完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洞外走。他站在菜地边,先蹲下抓了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苏寒跟过去,拿着水瓶给他冲手。小满也过去了,蹲在旁边,像在听一堂很新鲜的课。
“这地前阵子刚翻过,土里掺了草木灰。”苏晨说,“种土豆可以,但需要种薯。最好用带芽眼的块茎。”
“我昨天挖到过一个。”林昼说。
“多大?”
“鸡蛋大小,皮有点皱。”
“带芽吗?”
“没注意。”
苏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带我去挖。如果有芽眼,就能切块催芽。”
几个人到了昨天傍晚挖出土豆的地方。苏晨蹲下去,用手指轻轻拨开那层薄土。很快,他摸到了硬块。林昼站在旁边,看着苏晨从土里接连摸出三个小土豆,个个都带着淡紫色的芽点。苏晨把它们捧在手里,像捧着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鸟。
“能种。”苏晨说,“不过得先催芽。这里太干,得把它们放在湿沙里,两三天就能出芽。芽长一点,再切块种下去。”
“没有湿沙。”林昼说。
“用湿布包着也行。”苏晨说,“放阴凉处,别让太阳直晒。”
小满听了,自告奋勇去弄湿布。苏寒教她把一块旧布浸湿,拧半干,然后几个土豆放进去,折成小包。小满把土豆包接过去,说:“我拿着,我手凉。”
“你当这是孵小鸡呢。”苏寒笑。
“差不多。”小满很认真。
林昼站在那片菜地边,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得后背发暖。他打开系统面板,点数又恢复了一点,虽然还是负数,但没前天那么刺眼了。催生功能的图标灰着,他能感觉到它就在那儿,像隔着层水汽,看不清楚,但伸手就能碰到。
他想起昨天催生土豆时那种感觉,手掌发烫,土里的东西被什么推着长。如果苏晨会用传统办法种,他的系统就可以省下来,不用再透支。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松快了一点。
“林昼。”苏寒走过来,叫他,“我有话问你。”
他们走到粮库侧墙背阴处。苏寒靠着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太阳把她的短发晒得发金。
“你说。”林昼说。
“苏晨的事,不能一直躲。”苏寒说,“那些人冲着他来的,如果找不到他,不会走。早晚会找到这来。”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林昼沉默了几秒。他没什么好办法。防空洞可以躲,但不安全。粮库太显眼,又靠近路边。苏晨说这里像他实验室的地下室,但地下室也有人知道。现在他们人多了,反而更难藏。
“先在这把身体养一下。”林昼说,“你弟走路都打晃,现在走不远。”
“我知道他身体弱。”苏寒说,“所以我才说,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你有地方?”
“没有。”苏寒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但那些人有车。我们可以抢一辆。”
林昼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发现苏寒有时候比他更果断,也更狠。
“抢车,然后去哪?”林昼问。
“先离开这个区。去城西,或者去江对岸。”苏寒说,“越远越好。”
林昼还没接话,小满从远处跑过来,举着那个裹好的土豆包,说:“苏晨哥说,把土豆放在洞口,等太阳下山再拿进去。哥,你们在说什么呀?”
“说中午吃什么。”林昼说。
“吃什么?”小满问。
“土豆。”苏寒接了一句,然后笑了,“逗你的。现在只有饼干。”
小满做了个苦脸,转身跑了。
林昼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苏寒。苏寒还靠在墙上,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到地面,短短的一截。
“抢车的事,再想想。”林昼说。
“行。”苏寒说,“但你得答应我,真到了那时候,别一个人扛。”
林昼没说话。他抬头看粮库的铁皮屋顶,上面落着几片黄叶,是从墙外那棵梧桐树上刮下来的。风吹过去,叶子在屋顶上翻了个身,又不动了。远处天边,云层低低地压着,白里透灰。他看着那片云,想起昨夜那只猫的脚印,小小的,浅浅的,在湿土上走了几步就没了。像从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