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8

他打开木匣。

里面有阮令仪染血的香囊,半张药方,一封退婚书,还有她死前写下的绝笔。

阮先生双手发抖,却把每一样都摆得端端正正。

“小女阮令仪,一生守礼。她被柳拂衣当众定作不洁后,未婚夫退婚,族人逼问,邻里唾骂。她说没有人信她。三日后,她投井自尽。”

他拿起香囊。

“这是她死前留下的。太医署已验出,与今日宋姑娘香囊中的扰脉药同源。”

女医上前确认。

“不错。”

阮先生抬头,眼中全是血丝。

“即便小女真有过错,也该由律法问,由家中查,而不是由这毒妇用香药和谣言判死。”

他重重叩首。

“请大人为小女伸冤。”

那一下磕在木板上。

咚的一声。

像砸在每个人心口。

台下有人哭了。

也有人低下头,不敢再看。

我想起阮令仪死前那张纸。

她写:

“怀璧,我没有做错。”

“可他们都说我脏。”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柳拂衣。

“你听见了吗?”

柳拂衣脸色惨白,却仍旧嘴硬。

“她自己心虚寻死,与我何干?我不过说出我看到的!”

我扬手。

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声,比阮先生叩首还响。

柳拂衣捂着脸,尖叫:

“你敢打我?”

“这一巴掌,替阮令仪。”

我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替阿萝。”

第三巴掌落下去时,她嘴角见了血。

“这一巴掌,替那些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女子。”

差役没有拦,台下也没人出声。

柳拂衣眼神狰狞,忽然笑了。

“好啊,你们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什么才女,什么侯府女,还不是仗势欺人?”

我冷冷看着她。

“我若要仗势,你活不到今日。”

她一噎。

我拿起那本账册,翻到最后几页。

“你收银害人,伪造私信,投放药香,买通仆婢。柳拂衣,你不是替天行道。”

“你是在卖女子的命。”

她终于崩了。

“那又如何?她们若真干净,为什么会怕?为什么会死?还不是因为她们自己不够硬!”

阮先生身形一晃,几乎站不住。

我扶住他,再转头时,声音冷得连自己都陌生。

“刀架在脖子上,你怪人流血。”

“柳拂衣,你比脏更可怕。”

就在这时,人群外又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红衣女子提裙冲上高台。

她动作快得像一团火。

还没等柳拂衣反应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我自己赏你的。”

9

来人是陆含章,礼部尚书府嫡女。

也是谢允珩早已定亲的未婚妻。

柳拂衣被打得踉跄,怒道:

“你是谁?”

陆含章冷笑。

“你不是说宋怀璧与谢允珩私会?怎么连谢允珩有未婚妻都不知道?”

台下一片哗然。

陆含章从袖中甩出一沓香笺。

香笺散了一地。

上面字句暧昧,笔迹清秀。

有邀谢允珩月下品香的。

有说愿与他共辨清浊的。

还有暗讽我不过仗着门第才名,实则无趣呆板的。

谢允珩脸黑得像锅底。

“我一封未回。”

陆含章瞥他。

“你敢回,今日我连你一起打。”

台下竟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陆含章又拿出几封信。

“她不止给谢允珩送。凡京中有名的公子,她都送过。人家不理,她便说人家心上人、未婚妻、姐妹不洁。”

她盯着柳拂衣,字字带刺:

“你不是恨污浊。”

“你是恨别人不肯看你。”

这句话戳破了柳拂衣最后一层皮。

她面孔扭曲。

“你懂什么?你们这些贵女,生来有门第,有才名,有人捧。我呢?我懂药,懂香,懂察言观色,可所有人只当我是医户旁支,是下等人!”

她指向我。

“凭什么宋怀璧什么都有?凭什么阮令仪写两首酸诗就能被人追捧?凭什么你陆含章刁蛮任性,还能嫁谢允珩?”

陆含章冷冷道:

“所以你就害死别的女子?”

柳拂衣大笑。

“我只是让你们尝尝被踩的滋味!”

台下彻底变了脸。

原来所谓公道,是嫉妒。

所谓照贞,是报复。

她把自己的不甘,变成一把刀,专往女子身上捅。

京兆府差役上前锁人。

柳拂衣疯狂挣扎。

“你们不能抓我!我帮多少人家避过脏婚!没有我,你们怎么知道谁家姑娘干净?谁家媳妇可信?”

一个年长夫人忽然冲出来,哭喊:

“我女儿被你验后送去家庙,现在疯得连我都认不出。你收了我女婿多少银子?”

又一个妇人站起来。

“我妹妹被退婚后上吊,她的案子也在账上吗?”

“我侄女被夫家灌哑药送去庄子,是不是也有你一份?”

哭声,骂声,质问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柳拂衣终于怕了。

她回头看我,眼神怨毒又惊慌。

“宋怀璧,你今日赢了又怎样?你不过是命好。有侯府,有皇后,有这些人替你作证。若你只是普通女子,早被我踩死了。”

我走到她面前。

“所以我更要把你拖下来。”

她一愣。

我低声道:

“因为这世上,多的是没有侯府、没有皇后、没有机会开口的姑娘。”

女官冷声下令:

“带走。”

柳拂衣被押下高台时,还在尖叫。

“你们都会后悔的!没有我,天下男人都要被脏女人骗!”

没人再信她。

山风卷起香案上的白帕,落进泥里。

银针滚**阶。

那套曾让无数女子胆寒的东西,顷刻脏得不成样子。

我站在台上,忽然觉得很累。

阮先生握着木匣,老泪纵横。

我扶住他。

“先生,令仪的诗,我会替她刊出来。”

他哽咽着点头。

“她若知道,便能闭眼了。”

我望向太清观后山。

那里也有一口井。

我在心里对阮令仪说:

你没有做错。

错的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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