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那些枝杈始终没有熄灭。末端不断分开,最细小的分枝也比山脚的树木更加粗大。许宁仰头看了许久,才认出那是一对鹿角。
苍白鹿首随后从低云中垂下。
它的两只眼睛没有瞳孔,长颈遮住后方一片山脊。几条朦胧长腿从云层中落向群山,有的被山体挡住,只能看见蹄下**苍白光芒。苍白鹿首垂下时,几乎占满了山脚上方的天空。
院子里顿时乱了起来。
有人举着手机退到屋檐下,有人转身寻找家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撞上救护车才停下来。留守人员沿院墙散开,催促伤员和家属回到屋里,医护人员也搀着行动不便的人往房间里退。
宋哲扶着许宁回到客房。窗户正对着青屏山,白鹿仍横在窗外群山之间。
山里的雨幕开始变色。
暗红先从鹿角交错的地方漫开,随后沿着低云铺向四周。整片雨幕从山谷上方坠落,远处的树林逐渐隐入一片模糊深红。
风从山中吹来,雨水斜打在窗上。最初几滴还是透明的,顺着玻璃滑落时,水痕里渐渐渗出浅淡红色。
宋哲抬手去推窗。
许宁抓住他的衣袖:“别开。”
走廊上的人全被赶回房间。房门接连关闭,说话声却隔着门板不断传出来。有人问那头鹿是什么,有人问山里是不是还有没撤出来的人,没有谁能够回答。
许宁坐在床边,隔着窗户向外望。她看不见群山里面,只能看见白鹿低垂的头颅,还有血雨中忽明忽暗的山脊。
方诚就在那些山后。
落在玻璃上的雨水逐渐变清,窗下排水沟里的水也重新向低处退去。那头白鹿却没有消失,苍白鹿角仍横在云间,像是压住了整片青屏山。
许宁的右腿又开始胀痛。宋哲把椅子搬到窗边,扶她坐过去,又从床尾找来一条薄毯披到她肩上,自己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有离开窗边。
白鹿忽然抬起头。
庞大身体从山脊上逐渐变淡,低云穿过它的胸腹,交错在天空里的苍白长角也一根根隐入夜色。群山重新暗了下去,窗玻璃上只剩屋内灯光和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片刻以后,另一片云层又被苍白光芒照亮。
鹿角从更远处的夜色里重新伸出,苍白鹿首随之垂向群山深处。几处山脊上的白光同时沿着树木向高处攀升。隔着层层山体,许宁看不见那里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低沉轰响不时越过雨幕。
重新出现的白鹿比先前更加凝实。苍白长角在低云间不断震颤,蹄下的光也明灭不定。
许宁一直望着那里。
白鹿毫无征兆地再次抬起头。
远处山脊同时亮起,苍白光芒离开鹿蹄,沿着低云向群山深处汇聚。庞大鹿身随之收拢,长腿、肩背与鹿首依次沉入雨幕,最后只剩交错长角悬在夜空。
鹿角也消失了。
一直从山中传来的闷响骤然停住。
民宿里也安静下来。刚才还隔着房门交谈的人没有了声音,院中的对讲机也无人说话。许宁只能听见普通的雨声,敲过屋瓦、玻璃和救护车顶,最后流进已经恢复原状的排水沟。
宋哲从椅子上站起来:“结束了吗?”
许宁没有回答。
窗外只剩青屏山被雨水打湿的黑色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