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赖母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每说一句都像往地上砸了块石头。
“他现在骨折一个躺在医院里,要是又出了个什么好歹,就算只判我们赔一部分,我们家也没钱赔了,所以有时候不是我们不想争,是真争不起,我希望你能理解一下我们。”
少年那条垂在空中的腿不再晃了,整个人像被定在了树枝上。
“寻之,妈从小教你做人要明事理,你对**说的那些话,我不反对,也不支持,在你看来**确实是错了,他回去之后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也不舒服,他那人不会说软话,但他坐门槛上了喝好几瓶酒,一瓶接一瓶,我要不是出去收衣服还看不见。”
她扶着树干慢慢站直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仰起头,目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穿过去,落在儿子低垂的脸上。
“今天妈不教你做人了,教你另一件事,讲理。我和**也是三四十的人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不讲理也活不到现在,但是你记住,讲理是需要底气的,当你底气不足的时候,没人会跟你讲理,因为这时候人家只会把你讲的话当笑话。”
少年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我和**存点钱不为别的,就希望你和你弟把这书读好了,不敢求你们以后大富大贵,至少找的工作能轻松一点,站得直一点,底气足一点,别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弯着腰。”
她说完,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换上了一副轻松些的表情,“好了,**话就说到这儿,要是晚上不想回学校,就回家,妈给你整只白切鸡。”
她刚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了儿子的声音。
“妈。”
“嗯。”赖母回过头。
“你儿子我像个坏人吗。”
赖母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你以前表现挺好的,也没干过什么坏事。”
少年的声音从树上飘下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今天我被那群人打的时候,我那些所谓的同学和朋友,没有一个去帮我找老师的,他们看着我被按在地上打,看完了还能坐回去继续吃饭,妈,你说我是好的,所以他们是呢?”
赖母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这一回她没能马上找出一个答案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不会撒谎,尤其不会对儿子撒谎。
最后还是少年先开了口。
“妈。”
“嗯,怎么了。”
“今天晚上我回家吃饭,你饭可得多准备点,我今天运动量有点大,怪饿的。”
他想笑一笑来表示自己没事了,嘴角刚往上扯,就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那笑容硬生生收了回去,变成了一个龇牙咧嘴的怪相。
赖母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行,管够。”
她转身走了,脚步不算轻快,也不太沉重,一步一步踩在林间的落叶上,沙沙地响,那声音渐渐远了。
少年赖寻之靠在歪脖子树上,仰头望着从树冠间漏下来的天光,风还是那样吹着,带着山里的凉意,一片叶子打着旋从他面前飘过去,他伸手接住了,捏在手里,揉碎了,汁液沾在指腹上,一股青涩的草味。
他闭了闭眼。
梦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赖寻之睁开眼,月光早就没了,窗缝里透进来的是灰蓝色的晨光,像一层薄薄的雾浮在屋里的泥地上,他平躺在床上,手还搭在胸口,那本《莽牛劲》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从地洞里取了出来,就压在枕头底下,硬邦邦地硌着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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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