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少年含血大笑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那句“我把眼睛献给她——换她一世平安”,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翻搅。
“换她一世平安。”
是谁?
那个“她”是谁?
那个少年是谁?
他的左眼……又是什么?
郑曜低头,指甲抠入牛皮封面,那行字在焦黄纸页上静静躺着,笔画纤细,像一道细长的伤口:“天命之眼,观气、夺运、定命,三境之上另有**,**之内,唯吾族能窥。”
唯吾族能窥。
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双眼睛,从来就不只是他的眼睛。他继承的不是天赋,是一段没有完结的旧债。
“你在这儿坐了一整天。”
一个声音突然从书架另一侧传来。郑曜猛地抬头——
灰袍门吏不知何时站在书架尽头,手拢在袖中,那身灰袍与昨夜在暗巷里的身影重合。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像一根淬了麻药的针,钉在郑曜扶住书册的指尖上:
“秋霜院的书阁,最不缺的就是钩子。有人念了三天,连钩子的影子都没摸到。你呢,头一天就钓上了大鱼?”
郑曜没有回答。他不动声色地将那本《气运拾遗》塞入袖中,同时站起身,木架遮住他的半边身形,让门吏的目光只能落在他被蛛网蹭脏的左侧衣角。
门吏似乎看见了,又似乎没看见。他笑了一下,转身离去,脚步声在楼梯口消失。
郑曜靠在书架后面,直到整个人隐入阴影,才慢慢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他的手从袖中伸出,那本残卷安静地贴着他的小臂,**,却沉得像一块铅。
纸页边缘的灰烬蹭在他腕间,簌簌掉落。他垂下眼,那行清隽的字再次浮现在脑海中,这次,他看清了那笔画间被火舔过的裂痕:
——“**之内,唯吾族能窥。”
族。
他还有一个“族”。
远方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那是春阳院的方向,山门前正鸣钟迎客。
郑曜抬起头,目光穿过书架的缝隙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天际。
左眼深处,那线银芒像一条被惊动的蛇,缓缓抬起头来。
赵瑾踏入白鹿书院正门时,日头刚好挂上牌楼。
一身月白锦袍,腰悬*纹玉佩,靴尖锃亮得能照出人影。身后跟着两名仆从,一个捧匣,一个提笼,笼中锦鸡的尾羽在阳光下抖出一片碎金。执事老者亲自迎出三步,拱手弯腰,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
“赵公子远道而来,世子前日还提起您。”
“执事客气。”赵瑾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门内青石道,“我替世子办点小事,顺便——看看老朋友。”
演武场边,郑曜正蹲在石阶上喝粥。
晨雾未散,碗里腾起的热气蒙了他半张脸。他喝得不快不慢,像是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直到那道华光停在面前,投下的阴影正好罩住他的粥碗。
“哑火。”
赵瑾的声音不高,却恰恰能让最近的七八个人都听见。
“听说你最近挺能折腾?翻完古籍阁,又去后山夜游,还……”他顿了顿,嘴角弯出一抹玩味的弧度,“钓了条大鱼?”
郑曜没抬头。他吹了吹粥面上浮着的一粒米,嘴唇刚凑上碗沿。
“问你话呢。”赵瑾挪了半步,靴尖碾起一撮尘土扬进碗里,“你那个天地共赏的天才光,还在吗?”
演武场静了一瞬。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互相递眼色,更多的目光钉在郑曜身上,等着看这位“哑巴天才”怎么接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