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次日清晨,林玄盘坐榻上,真气在经脉中游走三周天,左肩伤口处仍有一丝隐痛。蚀魂散的余毒已逼出大半,但残存的那缕阴寒之气如针尖般扎在骨缝里,一时半会儿拔不干净。
他正调息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你们叶家讲不讲理?那是我们铺子里最后三株百年老参!”
“就是!昨儿已经搬走半库房的药材了,今儿又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压过众人:“叶家征用药材,是给家主治病用的。你们谁敢拦着,耽误了家主的病情,谁担得起?”
林玄起身推开窗,只见院墙外的巷道上,几名叶家护卫正从一家药铺里抬出几口大箱子,箱盖没合严实,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一个中年掌柜追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三天了!”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从昨儿到今天,你们已经搬了五家铺子了。再这么搬下去,我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为首的护卫冷着脸:“叶家征用,事后自会补偿。”
“补偿?上回征用的药材,到现在一文钱都没见着!”
林玄的目光越过那人,落在巷道尽头。叶正清负手立在街口,正与一个青袍人低声说着什么。那青袍人背对着这边,看不清面容,但林玄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枚黑铁令牌,形制古怪,不是叶家的东西。
林玄关上窗,指尖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征用药材,说是给家主**。可叶正雄中的是蚀魂散,再名贵的药材灌下去也是石沉大海。叶正清这么大张旗鼓地收药,倒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外袍披上,推门出去。
叶家正厅里,叶正清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几个药铺掌柜站在堂下,一个个面色铁青,却敢怒不敢言。
林玄踏进厅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林公子来了。”叶正清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伤势可好些了?”
“多谢二长老挂念,好多了。”林玄拱了拱手,目光扫过堂下那几个掌柜,“方才在院中听到动静,说是叶家征用药材,出了些争执?”
叶正清叹了口气:“家兄病重,需要几味名贵药材入药。这些掌柜的许是误会了,以为叶家要强取豪夺。”
“误会?”一个掌柜忍不住开口,“二长老,昨儿拉走的那车药材,连张欠条都没打。我们小本买卖,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叶正清脸色微沉:“叶家还会赖你们的账不成?”
林玄忽然开口:“二长老,我略通医理。若二长老信得过,不如让我替叶家主诊一诊?”
堂内安静了一瞬。
叶正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林公子还会医术?”
“青**上学过些粗浅药理。”林玄语气谦和,“不敢说能治好家主的病,但至少能帮着看看,免得药不对症,白费了这些好药材。”
这话说得漂亮。堂下几个掌柜的眼睛顿时亮了,纷纷附和:“对对对,让林公子看看!总比我们这些外行人瞎猜强!”
叶正清的脸色看不出喜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既然林公子有心,那便随我来吧。”
叶正雄的病房在叶府最深处的一座小院里,院门常年落锁,只有叶正清和两个贴身仆人能进出。林玄跟着叶正清穿过两道月洞门,又经过一道回廊,才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
叶正清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窗户被厚重的帷幔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
叶正雄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一个丫鬟守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碗里的药汁已经凉透了。
林玄走近床边,在叶正清的目光注视下,伸出两指搭上叶正雄的腕脉。
脉象微弱,若有若无,像是风中残烛。但林玄的指尖贴上去的一瞬间,一缕极淡的阴寒之气顺着经脉钻入他的感知——那股气息与蚀魂散的特征几乎一模一样,却更为深沉。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又抬眼看向叶正雄的面色。只见对方印堂处隐隐泛着一层灰气,若非他修过玄门望气术,根本看不出来。
“家主是操劳过度,气血两亏。”林玄站起身,语气平淡,“我开一副温补的方子,每日一剂,连服七日,应该能稳住病情。”
叶正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道:“那就多谢林公子了。”
林玄提笔写方,笔走龙蛇。方子里的药材全是常见的温补之物,没有一味名贵药材,也没有一味与解毒相关的药。
他写完方子,递给叶正清:“二长老按方抓药即可。”
叶正清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异样,便交给丫鬟去抓药。
林玄出了病房,沿着回廊往回走。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道光斑。他放慢脚步,等身后的脚步声消失后,才转向墙角,对一个正在扫地的丫鬟低声道:“劳烦姑娘,替我给清雪小姐带句话。”
那丫鬟是叶清雪的贴身侍女秋棠,昨夜他暗中见过一面。秋棠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公子请说。”
“告诉清雪小姐——她父亲不是病了,是被人下了毒。蚀魂散,专噬神魂。”
秋棠的脸色瞬间变了,手中的扫帚差点脱手。
“公子……这话当真?”
林玄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入夜,月明星稀。
林玄正在房中调息,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三声轻叩。他起身推开窗,只见叶清雪站在窗外的月洞门边,一身玄色夜行衣,长发束起,手中握着一柄短剑。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冷厉。
“你说的蚀魂散,是真的?”
林玄翻窗而出,落在她面前:“我亲眼所见,不会有错。”
“为什么告诉我?”叶清雪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你完全可以装作不知道。”
“因为我需要你帮我。”
叶清雪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转身朝院外走去:“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避开巡夜的家丁,来到后院一座废弃的小亭子里。月光从亭顶的破洞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叶清雪转过身,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表情:“我爹中的毒,你确定是蚀魂散?”
“确定。”林玄说,“蚀魂散由七种阴毒之物炼制而成,中者神魂渐衰,陷入昏迷,脉象与气血两亏极为相似。若非修过望气术,根本看不出端倪。”
“那你怎么会修过望气术?”
“青**上的功课。”
叶清雪沉默了片刻:“你方才说,需要我帮你——帮什么?”
“查清你爹中毒的真相。”林玄说,“你二叔以征用药材为名,把城中药铺的名贵药材都搜罗了一遍。如果只是为了治病,用不了那么多。他一定在准备什么。”
叶清雪的指尖在短剑上轻轻摩挲着:“你觉得是我二叔下的毒?”
“不好说。”林玄顿了顿,“但你二叔最近的动作,确实可疑。”
叶清雪忽然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林玄从未见过的决然:“祠堂地下的封印,是你破坏的?”
林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是我。我下去的时候,封印已经被人动过手脚了。”
“那你知道是谁?”
林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二叔身边,有一个青袍人,腰间挂着黑铁令牌。我在叶家没见过那个人。”
叶清雪的眉头微微皱起:“黑铁令牌?”
“形制古怪,不是叶家的东西。”林玄说,“我怀疑,那个人跟魔道有关。”
叶清雪的手指在短剑上停住了。月光下,她的脸色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却更浓了。
“魔道。”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
“清雪姑娘,”林玄看着她,“你父亲昏迷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叶清雪的睫毛颤了一下,半晌才开口:“他说……让我守好祠堂。”
“祠堂?”
“他说,祠堂底下有东西,不能让人碰。”叶清雪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不懂他什么意思,现在想来——”
她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林玄:“你方才说,祠堂地下的封印被人破坏过。那我爹昏迷,是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
林玄没有回答,但两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夜风穿过亭子,带起叶清雪的发梢。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玄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林玄。”她忽然开口,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我爹昏迷前,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去找一个姓林的玄门传人。”
月光下,叶清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那个人,是你吗?”
林玄看着她,没有躲闪:“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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