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玉的触感像冰,又像火。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同时涌入指尖,顺着经脉一路窜到后脑。
林玄眼前一黑,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画面。那些画面碎裂、残缺、像被撕碎又拼回去的旧帛——他看见一座荒原上的**,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男人背对着他,手中握着一柄刻满符文的剑。男人对面站着一个女子,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极为窈窕,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
她划破掌心,将血滴在**上。血落下的瞬间,整个大地都在震颤。
画面碎裂,又拼出第二幅。地宫深处,一具被铁链锁住的骸骨,胸口插着一柄莲花纹古剑。铁链上爬满暗红色的符文,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有一丝黑气从骸骨中渗出,又被符文压回去。
第三幅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婴儿。襁褓是素白的,上面绣着一朵银色的莲花。婴儿的眉心有一点朱砂痣,红得像血。
画面戛然而止。
林玄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跪在**前,双手死死按着血玉。他的额角渗出一层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滴在石地上。
那些信息碎片还在脑中翻涌,像一锅煮沸的水。他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将它们理顺,拼成一个完整的轮廓——
百年前,魔尊残魂为祸天下。玄门祖师联合叶家先祖,以叶家血脉之力为引,将魔尊残魂封印于叶家地脉之下。封印的核心,是叶家血脉中每隔数代才会诞生的一名嫡女,天生拥有“玄阴之血”。此血是维持封印的关键,相当于一把锁,锁住地脉下那头蠢蠢欲动的东西。
而当代叶家嫡女,正是叶清雪。
林玄的手指从血玉上缓缓抬起。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毒素未清,还是因为方才那些画面带来的冲击。
他盯着血玉表面流转的暗红色光芒,脑中那些碎片逐渐拼成一块完整的拼图。玄阴之血是锁,而锁需要钥匙来拧紧。纯阳之体与玄阴之血结合,阴阳交泰,方能彻底稳固封印,甚至将魔尊残魂彻底炼化。
他,天生纯阳之体,玄门传人。
那把钥匙。
婚约从来都不是婚约。或者说,婚约从来都不仅仅是婚约。师父把他养大,教他引气诀、玄阳指,给他龙纹玉佩,让他下山来叶家——从头到尾,他都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落子之处,早已定好。
林玄缓缓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他靠在**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握过**、出过玄阳指、按过血玉。他以为自己是来赴一场婚约的,以为这只是一桩师门交代的差事,以为叶家小姐不过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可那些画面里,那个荒原上的女子……
他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那个身形。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种感觉,和他在醉仙楼遇见的那位青布衣裳的少女,一模一样。
叶清雪。
林玄睁开眼,目光落在血玉上。他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过的一句话——玄机子把婚书递给他时,说:“叶家之约,关乎苍生。”他当时以为师父说得夸张,一个婚约而已,再大还能大到天上去?
现在他知道了。师父没有夸张。
封印若破,魔尊残魂重临世间,首当其冲的,就是叶清雪。她体内流着玄阴之血,那是封印的锁,也是魔尊复活的引子。残魂脱困时,会先吞噬她——将她整个人当作祭品,连同血液和魂魄一起吞掉。
林玄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恨自己被当作棋子,恨师父从头到尾没有明说一个字。但那股恨意像火苗,燃了几息便熄了。他想起叶清雪托丫鬟送来的那碗安神汤,想起她让丫鬟带的话——“叶家府上,入夜后莫要乱走。”
那碗汤是温的。那句话是软和的。
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知道他可能会遇到危险,让人端了碗汤来。她不知道自己就是那把钥匙,也不知道自己体内流的血,是整个叶家地脉下那头东西的锁。
林玄呼出一口浊气,将脑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黑血已经彻底变成鲜红,毒素被引气诀逼得差不多了。他撕下一截衣摆,将伤口缠紧,然后转身看向**。
血玉的光芒已经暗淡下来,像耗尽了力气。**边缘被高个子撞出的那道裂纹里,暗红色的光还在微微渗出,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林玄蹲下身,指尖凝起一点灵力,沿着裂纹缓缓抹过。灵力渗入石缝,将那些断裂的咒文重新接续起来。裂纹在灵力的灌注下一点一点合拢,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做的不多,只是修补了几道破损的封印咒文。这道封印的根基还在,血玉也还完好,那两个黑衣人的破坏远未达到致命的程度。但林玄知道,这只是第一次。他们还会再来。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血玉。暗红色的玉面在幽暗中沉静地亮着,像一只半阖的眼。
林玄转身朝来路走去。
石阶依旧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两边的条石上覆着湿滑的苔藓。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脑中那些画面还在翻涌,但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混乱了。
他走到石阶尽头,推开头顶那块青砖,钻出洞口。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他蹲在原地,将砖块重新放回原位,压实缝隙,又抓了一把泥土抹在砖缝上。
月色很淡,被云遮了大半。祠堂的方向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从窗纸后透出来,像一只困倦的眼。
林玄站起身,没有回客房。他沿着冬青丛的阴影,绕到祠堂侧面的一条小径上。这条小径通往叶府后门,白天的时候他走过一次,知道那里有一扇侧门常年不锁。
他推开侧门,闪身出去。后巷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绿幽幽的眼睛看着他。
林玄沿着巷子走了约莫百步,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影下站着一个人,听见脚步声,抬了抬手里的灯笼。
“林公子。”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你果然来了。”
林玄停下脚步。灯笼的光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穿着叶家下人的灰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柄短刀。是叶青。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林玄问。
叶青没有回答,只是将灯笼举高了些,照亮林玄手臂上缠着的布条。他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中毒了?”
“不碍事。”
叶青沉默片刻,将灯笼放低:“小姐让我来的。”
林玄没有接话。
叶青继续说:“小姐说,你今晚要是出了叶府,就在这棵槐树下等。她说你肯定会来。”
林玄看着叶青的脸,想起今天白天演武堂里那一枪。枪尖上的黑气,他记得清清楚楚。叶青的枪上被人动过手脚,但他自己知不知道?
“小姐还说了什么?”林玄问。
叶青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递过来:“小姐说,你身上的伤,用这个敷。另外——”他顿了顿,“小姐说,婚书的事,她知道了。她说她不会跑。”
林玄接过瓷瓶,瓶身微温,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叶青说完,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林公子,小姐让我带的话,我原样带到了。但我自己还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叶家府上,有人不想看到这桩婚事成。”
灯笼的光晃了晃,叶青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林玄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瓷瓶。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衣摆上沾着的泥土和血迹。他低头看了看瓷瓶,瓶身上没有字,但那股淡淡的药香,和白天那碗安神汤的气味一模一样。
他拔开瓶塞,倒了一点药粉在指尖,敷在手臂的伤口上。药粉触到伤口,凉丝丝的,很快渗入皮肉,将最后一丝麻意驱散。
林玄将瓷瓶塞好,揣进怀里。
叶青的话还在耳边——有人不想看到这桩婚事成。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今晚地宫里那两个黑衣人,想必和那个人脱不了干系。叶正清在演武堂里看过他的身手,又认了婚书,转头却有人摸进祠堂地宫破坏封印。这两件事之间,不可能没有关联。
婚约的真相,叶清雪的处境,叶正清与魔道之间的蛛丝马迹——三根线绞在一起,拧成一股绳。他原本只想查清封印的事,如今却不得不将叶家府上那些暗处的眼睛也一并盯紧。
“婚约的事,她知道了。她说她不会跑。”
林玄将这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叶清雪知道婚约,知道他是玄门传人,但她不知道玄阴之血的事。她也不知道,自己就是那把锁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