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的时候,沈栖宁的手心已经全是汗了。
沈听肆先下了车,回头看她。
她坐在车辕边上,两条腿晃了晃,没有跳下来。
而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怯,像小时候第一次去陌生的地方,总要确认他在不在才肯动。
“下来。”他说。
她这才扶着车沿跳下来,站稳了,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了半步。
宫门高大得不像话,朱红色的门钉在日光下泛着金光,两列禁军笔直地站在两侧。
沈栖宁偷偷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老老实实跟在沈听肆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进了宫门,沿着长长的甬道往里走,沈听肆放慢了步子,侧过头跟她说话。
“待会儿见到的,除了帝后和太后,还有几位公主和皇子,几位未出降的公主年纪跟你差不多,去了不会无聊。”
沈栖宁“嗯”了一声,眼睛却黏在他背上,一步不落地跟着。
沈听肆又说了几句什么,大意是谁是谁、怎么称呼,她没有太听进去,光顾着看路了。
这皇宫太大了,到处都是高高的墙,长长的廊,四面八方都是陌生的气息,只有前面这个人的背影是她认得的。
沈听肆说着说着,觉得身后太安静了,回头看了一眼。
她果然在他身后,几乎踩着他的影子,跟得紧紧的,像小时候一样。
他想起她三岁那年,沈家来了很多客人,她怕生,不敢见人,就躲在他身后,小手攥着他的衣角,从腿后面探出半张脸来看人。
客人走了她才肯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闷闷地说“哥哥我害怕”。
这么多年了,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沈听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语气里带了几分打趣:“这么多年了,性子还是没改多少,还是那么怕生。”
沈栖宁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脸微微红了一下,随即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
“我才不是怕生,我只是喜欢躲在哥哥的影子里,哥哥的影子又大又安全,外面那些人爱怎么闹怎么闹,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听肆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小得意,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拨了一下,又自然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几乎挨上了他的手臂。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可他的步子,比方才又慢了一些,慢到她不用费力就能跟得上。
太后的寝宫叫慈宁宫,比方才经过的那些宫殿都要安静些,院子里种了两棵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的。
沈栖宁跟着沈听肆进了正殿,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人,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
“哎呀,这就是沈首辅找回来的妹妹?”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太后身边站起来,穿着鹅**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一张鹅蛋脸上全是惊喜。
她三两步走到沈栖宁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越睁越大,回头冲太后喊了一句:“皇祖母,她好漂亮啊!”
沈栖宁被她看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往沈听肆那边挪了半步。
那少女浑然不觉,绕着沈栖宁转了半圈,啧啧称奇:“您看她这眉眼,这鼻子,这皮肤……天哪,比苏晚禾还好看!镇国大将军的千金,号称京城第一绝色的那个,您记得吧?比她好看多了!”
“乐安。”太后在上面叫了一声,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点嗔怪的意味,“没规矩。”
乐安公主吐了吐舌头,乖乖退回太后身边,可那双眼睛还是黏在沈栖宁身上,亮晶晶的,像捡到了什么宝贝。
太后朝沈栖宁招了招手,笑容和蔼:“来,孩子,上前让哀家瞧瞧。”
沈栖宁看了沈听肆一眼。
沈听肆微微点了下头,她便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前去。
太后今年五十有余,保养得宜,面容慈祥,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头上簪了几支简单的珠翠,不像想象中那么威严,倒像邻家一个和气的长辈。
她拉着沈栖宁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个标志的孩子,哀家一看就喜欢。”
沈栖宁的手被太后握着,温暖干燥的掌心让她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些。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贵女们在这种场合怎么回话,她一概不知。
可她记得小时候老夫人教过她,别人夸你,你要夸回去。
“太后娘娘也漂亮。”她说。
殿内安静了一瞬。
几个伺候的宫女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乐安公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想笑。
就连站在下头的沈听肆,眉头都微微动了一下。
太后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孩子,”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可没有人这么夸过哀家。”
沈栖宁以为太后不信,连忙又说了一句:“我说的是真的,太后娘**眼睛很好看,很亮,像……”
她想了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脸都红了。
太后笑得更开了,拉着她的手不放,回头对身边的嬷嬷说:“你瞧瞧,这孩子多招人疼,那些贵女们在哀家面前,一个个跟闷葫芦似的,话都不敢多说一句,问一句答一句,像背书一样,哀家见了多少年了,早就腻了,这孩子好,哀家喜欢。”
她转回头看着沈栖宁,“孩子,要不你在宫里住几天,陪哀家说说话?”
沈栖宁愣了一下。
住宫里?
那岂不是见不到哥哥了?
她几乎没有犹豫,摇了摇头:“多谢太后娘娘好意,可是住宫里就见不到哥哥了。”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这次连太后都微微怔了一下。
大概在她漫长的岁月里,还没有哪个贵女敢这么干脆地拒绝她。
可沈栖宁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得不像是在拒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见不到哥哥,那怎么行?
太后看了她片刻,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比方才更开,眼尾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你们兄妹感情倒好。”
沈栖宁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那当然,他是我哥哥,我不跟他感情好跟谁感情好?”
她没有回头看沈听肆,可沈听肆站在下头,把那句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他没有笑,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站着的姿势微微变了一下。
原本交叠在身前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太后没有再勉强,笑着说:“罢了罢了,哀家不拆散你们兄妹,不过今儿下午,乐安要带贵女们去猎场玩,你要不要一起去?”
沈栖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猎场!
她在府里闷了这么多天,每天就是练字、练字、练字,早就想出去玩了。
她连忙转过头去看沈听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嘴唇微微嘟着,虽然没有开口,但那张脸上分明写着两个字——
想去。
沈听肆看了她一眼。
她那个样子,像极了小时候想要糖葫芦又不敢直说,只能眼巴巴望着他的模样。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去吧,也该让她出去见见世面,和那些贵女们打打交道。
整日闷在府里练字,也不是长久之计。
沈栖宁见他点头,差点跳起来,硬生生忍住了,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乐安公主高兴坏了,从太后身边蹦过来,一把拉住沈栖宁的手,热络得像认识了***:“太好了太好了!你中午别回去了,就在宫里用膳,等下午**了,让首辅大人来接你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