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沈栖宁回到沈家还没享几天清福,哥哥就派凌云送来了一沓字帖。
凌云把字帖放在书案上,恭恭敬敬地传达了沈听肆的原话:“姑娘,大人说让您每日练字两个时辰,三日后他要检查。”
沈栖宁看着那厚厚一沓字帖,愣了好一会儿。
她在揽月阁那些年,周妈妈请了人来教琴棋书画。
棋是真下过,画也学过,可那书法不能算练字,顶多就是画画的时候题个款,写得能看就行。
正经八百地拿笔临帖,她从来没有过。
头两日她还挺认真的。
磨墨,铺纸,一笔一划地照着帖子上写。
写完了自己看看,歪歪扭扭的,跟帖子上那些工整漂亮的字差得远。
她不服气,又写了一张,还是不好看。
到了第三日,沈听肆果然来了。
他站在书案旁边,拿起她写的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没说什么,放下,说了句“继续练”,就走了。
**日、第五日、第六日,他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傍晚,来了就看她写的字,看完点评几句——
“这个横要平这个竖太短这个字的间架结构不对”。
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正中要害,说得她哑口无言。
到了第七日,沈栖宁实在坐不住了。
练字太枯燥了。
坐在这儿,一笔一划地写,两个时辰比一辈子还长。
她趴在书案上,下巴搁在砚台旁边,看着纸上那些怎么都写不好的字,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想了个法子。
小时候她想要什么东西,或者不想做什么事,就往哥哥身上一扑,抱着他的胳膊晃一晃,奶声奶气地喊几声“哥哥”,他就什么都依她了。
那时候的哥哥多温柔啊,她要什么给什么,从来不会板着脸说不行。
现在嘛……
沈栖宁想着,要是她今天在哥哥检查的时候,也撒个娇,说不定他心一软,就给她放一天假了呢?
正想着,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栖宁一骨碌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笔,铺开纸,装出一副认真练字的模样。
笔尖点在纸上,半天没动,墨洇开了一小团黑。
沈听肆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眼睛盯着纸,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可那张纸上除了一个墨团,什么都没有。
他没拆穿她。
走到书案边,拿起她这几日写的字一张张翻看。
前几日的写得还算认真,虽然歪歪扭扭的,至少能看出是在努力。
后两日的明显敷衍了,笔画潦草,有几张甚至写到一半就停了。
沈栖宁偷偷抬眼看他,见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哥哥。”她放下笔,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凑了一步。
沈听肆抬眼看着她。
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想去扯他的袖子,嘴里的撒娇话还没说出口——
“不行。”
沈听肆把字纸放下,语气严厉。
“练字读书是要坚持的,一日都不能松懈。”
沈栖宁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挂在脸上,又尴尬又委屈。
她看着沈听肆那张板着的脸,和朝堂上训斥官员时没什么两样,冷冰冰的,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她瘪了瘪嘴。
小时候的哥哥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说什么他都依,她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想办法去摘。
现在倒好,她连一句撒娇的话都没说出来,就被他堵回去了。
这哪里是哥哥,分明是夫子,还是最严厉的那种。
沈听肆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栖宁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对着那张洇了墨团的纸,又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日两个时辰练字,雷打不动。
沈听肆每天准时来检查,看完就走,不多留一刻,也不多说一句废话。
她想偷懒,他看得出来。
她想耍滑,他堵得死死的。
第七日,沈栖宁实在写不下去了。
她把笔一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心想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不写了。
门被推开了。
沈栖宁猛地睁开眼,手忙脚乱地去抓笔,差点把砚台打翻。
墨汁溅出来几滴,落在她刚换的月白色衫子上,她也顾不上擦,抓起笔就往纸上戳。
沈听肆站在门口,看了她两息,没有点破。
“哥哥,”沈栖宁心虚地笑了笑,“你怎么这时候来了?不是每日酉时才来检查的吗?”
沈听肆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常服,衬得整个人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沉沉的。
“今日带你进宫,太后娘娘要见你。”
沈栖宁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太后娘娘怎么要见我?”
沈听肆端起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太后娘娘自年轻时就礼佛,是朝野上下出了名的仁慈之人,但凡朝中大臣家里的女眷,她都极其上心,听说你回来了,想看看你。”
沈栖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在揽月阁待了那么多年,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那个来买她的燕王,如今忽然要进宫见太后,她的脑子像被人搅了一棍子,乱成了一锅粥。
沈听肆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不用怕,太后娘娘大度仁和,不会为难你。”
沈栖宁点点头,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可她没有再说什么,乖乖跟着小雾去换衣服了。
小雾翻箱倒柜地找衣裳,最后捧出一件水红色的衣裙,在她身上比了比,眼睛都亮了:“姑娘,这身好看!您皮肤白,穿红色最衬了。”
沈栖宁对着铜镜看了看,也觉得不错。
红色衬得她面若桃花,连嘴唇都不用点胭脂就红润润的。
她满意地点点头,走出去给沈听肆看。
“哥哥,这件怎么样?”
沈听肆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可他的瞳孔确实缩了一下。
那抹水红色裹着她纤细的身段,像一朵开得正盛的海棠花,明艳得有些晃眼。
他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平稳:“皇宫里穿红色不大合适。”
沈栖宁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为什么红色不合适,但哥哥说不合适,那就不合适吧。
她又回去换了一件。
这次是一件束腰的蓝色纱裙,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绦带,衬得她腰肢纤细得盈盈可握,走动的时候裙摆像水波一样轻轻漾开。
“这件呢?”她走出来,转了个圈。
沈听肆抬眼看了看,点了下头:“就这身吧。”
沈栖宁应了一声,正要走,忽然又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蓝色纱裙,又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脸上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哥哥,”她咬了咬嘴唇,“要不我还是穿方才那件红色的吧。”
沈听肆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了?”
“这件……不舒服。”她的声音小了些,手指在腰间那条绦带上揪了揪,又松开了。
沈听肆微微皱眉。
这些衣裳都是他让人用上等料子做的,丝滑柔软,做工精细,按说不该有不舒服的道理。
他花了心思在这些事上,如今她说穿着不舒服,他自然要问清楚。
“哪里不舒服?”
沈栖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在揽月阁长大,整日被关在后院,没有人和她说过男女有别这种事。
在她的认知里,哥哥就是哥哥,小时候睡过一张床,哪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觉得没什么可避讳的。
于是她抬起手,两只手扯着胸前的衣料,往外拉了拉,皱着眉说:“这里太紧了,勒得难受。”
沈听肆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双手扯着的位置,只一瞬,就飞快地移开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竹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可耳廓最上沿那一小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
她确实长大了。
不仅仅是长大,是出落得越发……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或者说他不敢去找。
方才那一个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把她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了。
沈听肆咳了一声,声音有些不自然:“以后……在我面前不许这样。”
沈栖宁松开手,抬起头看他,眼睛干干净净的,全是困惑:“哪样?”
沈听肆语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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