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转身上楼，很快又走了下来。
手里攥着一只手工编织的平安福，针脚歪歪扭扭，线头也没有完全收好。
“这是我爸以前做的，说是能保平安。”
她把平安福递到我面前，耳根微微泛红。
“送给你。”
我接过来，绒布上还残留着皂角的清香。
“谢谢。”
她转身关上门。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将平安福翻到背面，才发现上面用黑线绣着两个小字——福气。
背面的针脚比正面整齐许多，应该是拆了重绣过好几次。
回去的路上，我把它挂在了后视镜上。
车子一晃，平安福也跟着轻轻摆动。
那一周，我推掉了三个商务饭局，特意空出两个固定时间。
每周三下午和周六上午，我都把手机放在手边，等着宋晚的消息。
周三下午，她发来一条微信：
“产检约在周六上午。如果你不忙，能陪我去吗？”
我立刻回复：
“能。几点？”
“九点半。”
“好。”
周六早上，宋晚已经站在门厅等我。
她穿着浅蓝色外套，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上车后，她系好安全带，侧头看我：
“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放到中控台上。
“我多蒸了两个包子，你先吃一点。”
我打开盒盖，热气扑了出来。
里面的包子大小不一，褶子也捏得不太规整。
我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咸淡刚好。
她望着前方，耳朵尖泛着红：
“第一次做，样子不太好看。”
“好吃。”
我如实说道。
她嘴角轻轻翘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出小区时，她忽然开口：
“妈。”
这一声比之前自然了一些，但我听得出来，她还是先轻轻吸了口气，才把这个称呼叫出来。
“嗯？”
“以后……我还能给你做包子吗？”
我踩了下刹车，车速慢了几分，随后又恢复平稳。
后视镜里的平安福晃了晃。
“当然能。”
我笑着说：
“你想做，就每周都做。”
她转头看向窗外，没再说话。
可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她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落下去。
半年后，宋晚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区民政系统的年终汇报台上。
她负责汇报的项目，是“社区独居老人智能监护试点”，并获得了年度创新一等奖。
视频投映在幕布上，她的声音清亮，思路清晰，整个人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坐在台下第三排，怀里抱着一束雏菊和满天星。
花束用牛皮纸包着，是花店小姑娘替我搭配的。
汇报到一半，宋晚忽然停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在第三排停留片刻，随后又继续讲了下去。
散场后，她被同事围着道贺。
我没有上前打扰，直到她从人群中走出来，才站起身迎过去。
她看见我，穿过人群走到面前。
“妈，我今天讲得怎么样？”
“特别好。”
我把花递给她。
“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她低头接过花，嘴角带着笑。
我这才发现，她已经没有再穿那双旧帆布鞋，而是换了一双柔软的平底鞋，鞋边干净整洁。
走出礼堂时，晚风迎面吹来。
她走在我左边，和我隔着半臂距离。
风将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抬手别到耳后，又把花束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的手自然地护在小腹上。
“晚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
“面。就吃上次那种清汤面，荷包蛋要溏心的。”
“好，回家我给你煮。”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和半年前完全不同。
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也不是随时准备收回的客气，而是明亮又踏实。
我放慢脚步，替她挡住迎面的风。
走到车旁时，她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车停在路边，她坐进副驾驶，把花放在腿上。
我刚发动车子，手机便响了一声。
财务部发来结案确认：追偿款全部到账，法务程序结束。
周衍名下资产已经处置完毕，周恬的美容院也进入注销公示期。
我没有点开，只把手机扣在杯架旁。
宋晚系好安全带，侧头说道：
“妈，望望说谢谢奶奶。”
红灯亮起。
我踩住刹车，转头看她。
她抱着花，一只手护着肚子，脸上带着安稳的笑。
夕阳从车窗斜斜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暖金色的光里。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她刚嫁进周家的那天。
她穿着鞋边发白的旧帆布鞋，提着家乡糕点，安静地站在玄关。
那时我以为，她会在周家被好好疼爱。
后来她却被推入了雨里，饿着肚子，**委屈，独自熬过了那半年。
好在雨终于停了。
她还在，阳光也重新落回了她身上。
绿灯亮起，我踩下油门，驶进小区。
她忽然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她看着窗外，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些：
“我说，我好像真的可以放心了。”
我没有回答，只笑着将车开回家的方向。
后视镜里，平安福轻轻摇晃。
她怀里的雏菊，也随风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