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领液前,程瘦子的手一直在抖。
韩守拙只给了他一夜。今日若再短账,带工就会搜他的床、衣服和药篓。搜不出东西,也未必洗得清;搜出任何来路说不明的灵物,他这条命就算交代了。
许砚把昨日的竹片摆在膝上,重新核对时辰。
领液在辰初,赤尾草塌茎在午前。两者之间,东角雾灯抖过一次,灌渠也有一次异常急流。短去的半壶,究竟是在棚里、路上、壶中还是入田后消失,他尚不能确定。
孙魁从旁经过,一脚踩住竹片上的细绳:“真把自己当账房先生了?”
许砚抬头:“松脚。”
“我要是不松呢?”
孙魁肩臂的线先一步绷紧。他并不打算只踩竹片,而是要趁许砚起身时把旁边半桶泥水踢进七十三。药倒了,许砚刚拿到的那点权限自然保不住。
许砚没有去抢竹片,反而把手边木板横着一推。
孙魁脚尖刚碰到桶沿,木板已垫在桶下。半桶泥水泼向空土带,只溅湿许砚一边裤腿,药苗一株没倒。孙魁失去借力,膝盖磕在田埂石上,闷哼着退了半步。
周围杂役都停了一瞬。
“手滑?”许砚把孙魁昨日说过的话还给他。
孙魁脸色涨黑,却没法发作。带工弟子就在不远处,真闹起来,先被看见踢桶的人是他。
“你最好一直这么好运。”他咬牙松脚。
许砚捡起竹片,擦掉泥水,没有追骂。
这里的人互相踩,并不全因天生恶毒。食物、工时、灵液和免责名额都太少,谁能把错误推给更弱的人,谁就可能少挨一顿打。可理解机制,不代表要承受它。
他需要的不是在膳棚打赢孙魁,而是让“谁弱谁顶账”这条默认规矩失效一次。
辰初,灵液分发。
许砚主动请带工把程瘦子今日的陶壶当众擦干、称重,再由林秋白记下刻度。没有秤砣,他们便用同批空壶做平衡,至少能确认领出时没有短缺。
“折腾这些有什么用?”带工弟子不耐烦。
“若午前还短,先排除棚里少给。”
程瘦子连连点头,像抓住一根绳。
他们没有改变浇法,只在陶壶外缠了一圈干布。若有人倾倒或偷取,布会留下湿痕;若壶身完整而余量减少,问题就更可能发生在入田之后。
这是许砚能想到的最低成本排查。
上午平安无事。
午前,东角雾灯忽然抖动。许砚立即看向灌渠,二十余息后,水面果然出现急促细纹。又过半刻,程瘦子那一垄的土色明显加深,赤尾草根侧的线开始朝下方偏折。
“停。”许砚叫住正要补液的程瘦子,“先看壶。”
陶壶外的干布完好,没有湿痕。壶中还剩大半,和刚才用掉的量相符。
许砚让程瘦子只在空土处滴下三滴,又用一只破碗罩住,避免蒸散和脚踩。
几息后,碗下没有水迹。
可他眼中那三团稳定的青线,正沿土层向北滑走,速度越来越快,最后消失在灌渠边的一处暗点。
“它真被地吃了?”林秋白声音发紧。
“还不能这么说。”许砚起身,“但损耗发生在入土后,不在程瘦子手里。”
带工弟子半信半疑,亲自又滴了三滴。结果相同。肉眼虽看不见灵液去向,土面下陷和破碗内的干燥却做不了假。
孙魁在旁边冷笑:“几滴渗进土里,也能替半壶作证?”
“不能。”许砚看向他,“所以今天先记位置和时辰。明日若还是同一处、同一轮雾后短,就能继续往下查。”
他没有急着宣布答案,反倒让韩守拙更愿意听。
老管事赶来后,检查壶布和土面,又让人把昨日死株附近的土挖开半尺。两处异常方向一致,都指向灌渠与北坡交界。
“今日搜身暂缓。”韩守拙拍掉刀上的泥,“程瘦子的疑账继续挂着。许砚,你把这两处看住。未经我准,不得再往下挖。”
程瘦子肩膀一下垮下来,几乎站不住。
许砚问:“能否让林秋白帮我记时?”
“只许记,不许动田。”
“够了。”
这一天的结果没有彻底洗清嫌疑,却把矛头从一个人的床铺,挪到了可重复出现的田间异常上。
傍晚膳棚里,程瘦子把自己碗中唯一一片咸菜夹给许砚,嘴唇动了半天:“我没东西能谢你。”
“先留着。”许砚把咸菜夹回去,“你还没脱嫌。”
程瘦子脸色又白了。
“但你有件事能做。”许砚把一片短竹递给他,“从今晚开始,记你每次领多少、用多少、壶什么时候离过手。别只说自己没偷,要留下别人能查的东西。”
程瘦子紧紧攥住竹片:“我不太识字。”
“画刻度。领一次一横,用一滴一点,壶离手就画圈。”
“这我会。”
林秋白在旁边看了许久,也伸手拿了一片:“我替七十三记雾灯。免得你一双眼睛又看草又看渠,哪天真瞎了。”
许砚没有拒绝。
三个人的记录仍粗陋,却让一件事发生了变化:程瘦子不再只是跪着等别人决定他有没有罪,林秋白也不再只是旁观许砚发疯。他们开始各自握住一段能够复核的事实。
孙魁把碗重重摔在桌上:“一群杂役,装什么清白人。”
没人接话。
可当他伸手想从程瘦子碗里抓饼时,程瘦子第一次把碗往回护了一下。
动作很小,孙魁却看见了。
韩守拙也看见了。
老管事站在门口,冷冷道:“从今日起,谁动他人灵液壶,先挂自己的账。膳棚里再抢食,罚守北坡夜雾。”
孙魁的手停在半空,只能收回去。
这不是善意,是管事为了避免短账继续混乱下的命令。对底层杂役而言,却是看得见的边界第一次出现。
夜里,许砚与林秋白沿灌渠守了两轮。
每次东角雾灯抖动,暗抽都会在近似间隔后出现;每次出现,程瘦子那一带入土的灵液都会少一截。第三次发生时,连带工弟子都不再说是巧合。
韩守拙在灌渠边插下一块红木签:“明日午后,所有领液壶先封口核账。若短额再现,当众搜人、开土,一次查清。”
程瘦子听见“搜人”,脸还是白,却没有跪。
他把记满刻度的竹片交给许砚,声音发哑:“我的每一滴都在这儿。”
许砚接过竹片,核对三遍。
明日的搜身无法避免。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只靠喊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