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韩守拙刻下的那道浅痕,只保了许砚三日。
三日内,七十三最外三株若有一株死,他仍会被赶去背腐土;三株都活,才说明昨夜不是偶然。
许砚天不亮便到了田里。
将死的青纹草叶色仍灰,主脉却不再向叶尖急冲;左侧少浇一滴的草也舒开了叶缘;右株最稳,变化最小。三株结果与昨夜判断一致。
但他没有急着把它当成规律。同一种办法只在一株病草上成功,仍可能碰巧。他需要不同状态、相同结构的第二个例子。
机会在午前送到了眼前。
七十四一株灰叶草忽然软茎。负责那一小段的程瘦子抓起陶壶便要灌根,被许砚喝住:“先别浇。”
程瘦子昨日刚挨过一脚,听见有人拦,脸色顿时涨红:“你管好自己的三株!”
“它和昨夜那株一样,根下不缺,叶中段堵住了。”
“你凭什么说不缺?”
许砚指向土面:“根侧湿痕未退,叶尖却干。真缺灵,该从根往上一起弱,不会只在中段折。”
这是用旁人能看见的迹象解释。真正让他确定的,是灰叶草体内那几条断续的线。
带工弟子听见争执赶来,不耐烦道:“程瘦子的垄,死了算他的。新来的少拿自己刚救活一株草就到处指点。”
程瘦子咬牙要倒灵液。
许砚没有伸手抢壶,只道:“给我半刻钟。先把根侧一小块浮土松开,不耗灵液。若叶茎继续塌,你再浇,损失不会比现在大。”
低成本,可以撤回。
程瘦子犹豫时,林秋白在旁边说了一句:“韩管事让他看三株,不是让他发疯。试半刻钟又不断你的液。”
程瘦子终于收住壶:“死了别算我不听劝。”
许砚蹲下,只在离根两寸处挑开薄薄一层板土,又把压在叶背上的枯草碎屑清掉。灰叶草内部堵住的回流有了泄口,原本贴向茎秆的小叶轻轻颤动,片刻后竟抬起了一点。
周围几人都看见了。
带工弟子没有说话。程瘦子攥壶的手慢慢松开,眼里的敌意变成了惊疑。
“现在在侧土落两滴,别碰根。”许砚说。
程瘦子照做。
灰叶草没有立刻恢复,却稳住了软茎。
这是第二次。
植物不同,表面症状相近,处理逻辑相同,结果也相同。许砚在竹片上刻下日期和位置,把“叶中阻、根侧泄、缓入”记在一起。
他眼里那些叶脉细线,第一次从奇异景象变成了可复查的线索。
中午最热时,韩守拙来巡田。
程瘦子难得主动迎上去,把事情磕磕绊绊说了一遍。老管事检查灰叶草后,转头问许砚:“你自己的三株还没看稳,就敢碰别人的?”
“没先用灵液,也没挪灯。若判断错,半刻钟内能回到原做法。”
“你倒会给自己留后路。”
“也给药留。”
韩守拙哼了一声,没再追究。他走到七十三,发现那三株都活着,便把木牌背后的浅痕又刻深一分。
“从今日起,七十三这一行,你可以先报浇法。带工若不同意,来找我。报错一次,权限收回。”
田边顿时安静。
这仍不是让许砚随意处置药田,却意味着在固定范围内,他的判断可以进入正式工序,而不必每次靠争吵抢出半刻钟。
孙魁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他是木舍里那个黑脸壮汉,来药谷三年,负责搬液和重活,自认比新人更懂规矩。如今一个废灵根只用了几日,就有了先报浇法的资格,他当然不会舒服。
“救两株快死的草,算什么本事。”孙魁声音不高,恰好够周围人听见,“真有能耐,把北坡死掉那一片都救回来。”
许砚没接他的挑衅。
北坡的问题比单株叶脉复杂得多。他现在看见的只是现象,若为了证明自己就贸然动田,和程瘦子急着灌根没有区别。
下午,许砚把七十三每一株药都过了一遍。
他不再长篇记录能看见的所有线,只抓三个直接关联生死的指标:叶尖是否回卷、根侧是否滞流、受雾后多久出现变化。林秋白负责报时和在田埂插短签,程瘦子则把自己那株灰叶草的变化也告诉他。
到了傍晚,七十三共二十四株药,三株高危,六株轻微偏折,其余尚稳。许砚按风险重新排了浇灵先后,先处理最可能在夜雾中崩坏的三株,稳定的延后半刻。
“灵液还是那些,时辰还是那些。”林秋白看着一行没有新增死株的药苗,低声道,“只是换个先后,真能差这么多?”
“病情不同,不能按名字一样就当成一株草。”
“可药谷一直这么干。”
“所以丙字田一直死人。”
林秋白听得沉默。
韩守拙傍晚再来时,没有只检查两株救回的病草。他沿七十三走了一遍,发现许砚标最高危的三株都已提前缓入灵液,而另外几株直到重雾将过才补。用量未增,整行却比昨日少卷了近一半叶。
老管事把带工叫来,直接改了当晚次序:“七十三照他的签走。谁提前乱灌,死株记谁。”
带工弟子应得勉强,却当真把许砚的三枚短签**分液桶边。
从这一刻起,他的判断不再只作用于一两株草,而是开始改变一整行的操作顺序。
入夜后,北坡传来骚动。
一株赤尾草突然塌茎,负责看守的正是程瘦子。带工弟子上去便把他踹倒,骂他白日里擅改浇水法。
程瘦子抱着头辩解:“不是这一株!我只动了灰叶草!”
没人愿意听。
许砚隔着几垄看见,死去赤尾草旁的土层中,几条线正向一个暗点迅速塌陷。那不是白日松土造成的,更像有什么东西从田下抽走了本应留在根部的稳定。
他走过去,先看死株,再看程瘦子的陶壶。
壶中余量比登记少,壶口却没有大面积倾倒留下的湿痕。
“你拿了几滴?”许砚问。
“就两滴,真只有两滴!”
带工弟子冷笑:“壶里少了近半,你还敢说两滴?”
许砚没有替程瘦子当场翻案。他目前只有一处异常,贸然断言只会***人都拖进去。
他蹲在死株旁,用竹签标下位置,又把程瘦子领液、浇液和死株的时辰分别记下。
韩守拙远远看见,走来问:“你觉得他没偷?”
“我不知道。”许砚说,“但壶里少掉的量,和他用掉的量对不上。先把账留住,下一次才知道该查人还是查田。”
程瘦子抬起满是泥的脸,像第一次听见有人肯把“他可能没偷”当成一种需要验证的可能。
韩守拙看了许砚片刻,对带工弟子道:“今晚不定罪。程瘦子守原垄,少的半壶记疑账。明日再短,就搜身查棚。”
这不是赦免,只给了一夜。
可在药谷,能让一桩默认落在人头上的罪暂缓,就是账本第一次挡住了棍子。
许砚把标记竹签压入泥中。
章程只认结果,他便给结果补上过程。
明天,若灵液再次少掉,他要在搜身之前找出短账发生在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