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是。”顾父点头,眼里有些悠远,“老朽原是湖州府一个县学的教书先生。遭了灾,学堂散了,儿子他娘走在前头,父子俩一路北上,来投奔孩子他舅。谁知到了地界一问,他舅前年就没熬过去,坟头草都一人高了。”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讲别人家的事。
“回不去了,就往北再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令禾听着,心里悄悄动了一下。
教书先生。三十年的教书先生。
湖州府的县学,正经在科举路上走过的人。
她想起妹妹令薇。这荒年,村里的孩子没书读没字学,等熬过这阵子,若能请这位老爷子开蒙……
再看顾堰,读书人的底子摆在那儿。往后若真要有用人记账、识文断字的时候……
这笔账,又不能细算了。细算了,就又是拿人心做买卖。
她把念头按下,面上只随口接了一句:“教书三十年,那可是老先生了。”
“唉,什么先生。”顾父摆摆手,“教了一辈子人之初,到头来连自己儿子都养不活。”
这话里有自嘲。令禾却听出了别的东西。
一个真正的教书先生,落到要儿子背着、靠挖草根过活,说出口的话依旧有板有眼;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饿两天,脊梁比谁都直。
这一家人,是有点东西的。
……
送走父子俩时,日头偏西了。
顾堰扶着**,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出了院门,老人回头又看了一眼这歪歪扭扭的土坯院墙,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令禾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
跟聪明人打交道,累。
可也踏实。
门帘后,令薇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姐,那位老爷子说书给我开蒙——那书上的字,真能认?”
令禾斜她一眼:“想认?”
“想。”令薇答得干脆,顿了顿又小声补一句,“认了字,往后帮娘记账,就不用画杠杠了。”
令禾没笑出来,心底却轻轻暖了一下。
……
同一天傍晚,村西头赵家。
赵满仓家堂屋里,炭盆烧得旺,几个族老陪着说话。
“诸位叔伯。”赵满仓坐在主位,转着手里的茶碗,“咱们赵家,如今不是从前的赵家了。”
“前些日子,府城来的贵人在县里落脚。看在咱赵家一个远亲的面子上,府城那边的门路,往后就是咱们村赵家的门路。”
底下有人凑趣:“满仓,这是天大的靠山啊。”
“那是。”赵满仓把茶碗一放,“往后村里的事,还得诸位叔伯多担待。谁家想不通、想让村里乱,那就是不给府城贵人面子。”
族老们连连点头。
炭盆里的火苗蹿了蹿,把赵满仓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消息像风一样,当天夜里就刮遍了青牛村:
赵家,攀上府城的靠山了。
赵家攀上府城大人物的风声,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青牛村。
风一吹,人心立刻就变了。
往日里,村里人看苏家大房,多少带着几分唏嘘同情。好好一户本分人家,偏偏摊上极品亲戚,日子过得憋屈,旁人嘴上不说,心里大多是软的。
可今天一早,风向彻底调转。
令禾拎着水桶去井台打水,感受最明显。
原先见了她总要唠两句家常的婶子,远远瞥见人影,立马压低声音,眼神躲躲闪闪。有个抱着娃的媳妇,干脆转身绕路,生怕跟苏家沾上半点干系。
陈婶是平日里跟她家走动最近的,两家时常互换腌菜粗粮,关系不算浅。
可今早井台边狭路相逢,陈婶埋着头拼命摇辘轳,绳索吱呀作响,快得近乎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