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可他身后的顾父,在跨进院门那一刻,脚步顿了半顿。
老人什么都没说,什么表情都没有,跟着儿子进了屋。
……
屋里,令禾倒了热水,三个人围着一张旧方桌坐下。
里屋门帘一挑,令薇牵着小宝探出头。她打量了门外那对父子一眼,没多话,先把小宝往身后按了按,才冲顾堰规规矩矩福了一礼:“顾公子。”
随后她拉着弟弟退回帘后,只留一条缝。小宝扒着帘子想看生人,被她一把按住脑袋。
顾堰把布包解开,是两样东西:一方旧砚台,边角磨圆了;一小捆书,麻线捆得整整齐齐,书角都翻卷了。
“家中没什么值钱物件。”顾堰说,“这方砚是家祖传下的,那几卷书是我自小读的。姑娘若不嫌弃,留下给弟妹开蒙用。”
令禾看着那捆书,没立刻接。
“东西是好东西。”她说,“可我没说要。”
顾堰一怔。
“你们父子如今是什么处境,你比我清楚。”令禾给他们爷俩把水续上,“砚台和书,是你们往后安身立命的本钱。拿本钱谢人,谢完了,往后怎么办?”
她把布包往回推。
“东西收回去。心意我领了。”
屋里静了一瞬。
顾父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老人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撑着桌沿,慢慢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咳哑:“老朽方才进院,看了三样东西。”
令禾看向他。
“柴垛码得整齐,是勤快人家。腌菜缸石头干净,是爱洁的人家。”顾父缓缓道,“可这院里的灶,烟道太顺,烧的柴太省。这不是缺粮人家能有的火候。”
老人抬起眼,那双昏花的眼睛里透着清亮:“这院子,屋贫,气不贫。”
屋里又是一静。
帘子后头,令薇的眼睛倏地睁圆了,小手下意识攥紧了弟弟的肩膀。可姐姐没说话,她也一声不吭,只把小宝往后又带了带。
顾堰垂着眼,没接话,像是早知道**会看出来。
令禾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爷子,一双眼睛比他儿子还毒。
她面上不动,端起水碗喝了一口:“老人家说笑了。我们家烟囱能冒烟,是托了今年荒坡上刨的野货多。”
顾父看着她,忽然笑了,摆摆手。
“姑娘不必解释。”他说,“老朽教了三十年书,看人比看书准。看出来的东西,烂在肚子里,这是教书人的规矩。”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再说,看得越明白,越知道这药草、这炒豆的分量。人情看得清,才还得重。”
帘后的令薇,这才悄悄松开弟弟的肩膀,长长吐了一口气。
令禾捏着水碗,半天没说话。
好家伙。
这一家人,一个看破不说破,一个点破不追问。
跟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遮掩是遮不住的。可他们偏偏又主动把遮掩的台阶递了过来。
她把水碗放下,索性敞了一半:“老人家眼睛毒。那我就不多绕了。你们父子的咳疾,药材我会陆续配,分批送,不扎眼。破毡明日送到窑口。只一条——”
“姑娘请讲。”
“别再提谢字,也别再送东西。”令禾看着顾堰,“荒年,你们把本钱留好。等你们站住了脚,这世上少一个欠我苏家的人,多一个记得我苏家的读书人,这笔账就算平了。”
顾父听完,撑着桌沿,朝令禾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好。”他说,“老朽替顾家,先记下这笔账。”
……
话说到这份上,屋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顾父咳了几声,令禾起身给他续热水,顺势聊了几句家常。
“听公子说,一路是从南边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