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他的信,我收在一个饼干盒里,压在箱底。
三十六封。
信封上的信箱号,我闭着眼都背得出。
石头不认识别的字,先认识了信封上那个“穗”字。
他指着说:“妈,这是你。”
是你。
你男人的字,你认识。
你男人的钱,你不认识。
雨下到天亮,石头的烧一点没退。
我背起他,往公社卫生院跑。
十里地,泥路,一步一滑。
石头趴在我背上,烫得像块炭。
他迷迷糊糊地说:“妈,我冷。”
我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住他,就穿着一件单褂子跑。
冷雨浇在身上,我一点都不觉得凉。
我怕。
我怕我背上的这团火,灭了。
卫生院的老方医生一看,脸就沉了。
“怎么才送来?”
“要打链霉素,输液。去,先交五块押金。”
五块。
我站在收费窗口,把三毛七摊在玻璃台上。
一张一毛,几张分票,还有一把毛票。
窗口里的人看了我一眼。
“医生,先**,钱我想办法。”
“规定。”
我回头看了看怀里的石头。
他眼睛闭着,睫毛上都是汗。
我把手腕上的银镯子褪下来,放在玻璃台上。
“这个先押着。”
那是我娘给我的陪嫁。
镯子内侧,刻着我的乳名。
老方医生从里面出来,看见了,把镯子推回来。
“先**。”他冲窗口说,“押金记我名下。”
针头扎进石头胳膊的时候,他没哭。
他烧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我蹲在走廊里,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去借钱。
借不到,就去求。
求不到……
我看着墙上“救死扶伤”四个红字。
没有求不到。
没有。
打完针,石头睡着了。
我把他托付给邻床的大娘照看,自己回村借钱。
先进了婆婆的屋。
她正在试新棉鞋,也是给卫民做的。
“娘,石头病了,在县……在公社**,押金还差五块。”
“家里没钱。”
她答得飞快,像早就预备好了。
“娘,昨天卫民的手表……”
“那是他对象家点名要的!”她把棉鞋往炕上一摔,“没手表,人家姑娘不订婚!你一个当嫂子的,眼红小叔子娶媳妇?”
“石头是他亲侄子。”
“亲侄子?”娘冷笑一声,“谁知道是跟谁……”
她没说下去。
这话在半截停住,比说出来更毒。
我站在她屋里,手脚冰凉。
炕桌上摆着一盘炒南瓜子,一包水果糖。
石头长这么大,没吃过水果糖。
我转身出来了。
再待下去,我怕我做出什么来。
借钱的滋味,我那天尝遍了。
东头的二婶说,她家的钱都买了煤。
西头的大哥说,他媳妇管钱,他做不了主。
我娘家嫂子把我让进屋,倒了碗热水,然后就开始哭穷。
哭了半个钟头,送我出门的时候,往我兜里塞了两毛钱。
“妹子,不是嫂子不帮,实在是……”
我捏着那两毛钱,说谢谢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