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晨光刚从镇东屋顶漫下来,沈澜已经站在了矮桩上。
桩上站了快半个月了。从最开头连一盏茶都撑不满,到现在能站到日头爬上屋脊,腿肚子硬成两截铁棍。今早这桩站得格外顺——脚底咬得牢,膝盖松得恰好,风从镇口吹过来,他身子跟着晃一晃,又稳回来,像棵扎了根的树苗,风过了,还立着。
他肚子里浮起一层淡薄的得意。这得意刚冒尖,陈先生就动了。
沈澜没看清他如何走近的。前一刻人还立在老屋门口,下一瞬已经到了桩前。一只干瘦的手抬起来,两根手指头,按在他右膝外侧,不轻不重地一推。
就这一推,沈澜半边身子的力全漏了。脚底像踩了层溜滑的冰,咯吱一滑——他慌忙左脚去够,膝盖一拧,整个人从桩上栽了下来。
双手撑地,膝盖磕在黄泥上,疼得腮帮子一紧。头顶传来陈先生的声音,平平的,没起伏:“膝盖,往外顶。”
沈澜愣住。他以为膝盖早松到位了,原来松岔了——光顾着卸力,把该顶住的那一分也卸了。那根立得稳稳的桩,原来一直立在一处错劲上。
“接着站。”陈先生说。
沈澜爬起来,重新上桩。这回他照陈先生那两根手指的劲道,把右膝往外顶了一点,才发觉先前那股“稳”登时去了大半——这半个月,他竟一直拿错劲撑着那个稳。根基是虚的。他先前那点自满,叫这一按,按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他咬着牙,把汗珠憋在额头上,重新去咬脚底。这一回不敢再使昨日的巧劲,只老老实实,一格一格,去找那股从脚底下升起来的力。
夜里沈澜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想着白天那一推——两根手指,轻飘飘的,怎么就能把他从桩上掀下来?前世二十年的拳,教练教过重心、步法、腰胯,他以为那些东西还管用。可陈先生这一按告诉他——在真正的根基面前,他连个边都没摸到。
他摸黑爬起,在后院那根压实的矮桩上又站了小半个时辰,站到腿肚子打颤才下来。进屋的时候,识海里那行字浮出来——体魄,比前些日子凝实了些,后头跟着“炼体·初窥”,没变。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又合上眼。这行字他不全懂,只知道自己在往前挪,挪得很慢,像蚂蚁啃骨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土场上已经立了个人影。
陈先生到得比他还早。这在过去半个月,是头一回。沈澜在老槐树后头收住脚,透过雾看过去——陈先生立在土场中央,背着手,没打拳,也没站桩,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陈先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穿过晨雾,落在他耳朵里:“过来。今早教你个法子。”
沈澜心里一激灵,赶紧跑过去。陈先生没看他,下巴往矮桩一点:“先站。像你昨夜那样,站到塌为止。”
沈澜依言上桩。这一回他格外留意膝盖往外顶,起先还有些不惯,慢慢觉出些门道——顶住之后,腿上的力像是寻着了一条道,从脚底往上,一路通到胯骨,不再像从前那样全堵在小腿肚上。心里一松,脚下更稳。
然后,那口气又绷不住了。
他数着呼吸,一口,两口。天光从青灰漫成淡白,露水从矮桩的木皮上慢慢收干。小腿开始抖。这种抖他熟——从前每回都抖到同一处,然后像绷断的绳,整个人塌下去。这一回他咬住牙,不去想那口气,只盯着脚尖底下那截木桩,把那一点粗粝的木纹,当成世上唯一的东西。
他觉出自己立过了从前的那个坎。
那阵抖还在——从大腿一路窜到脚踝,膝盖酸得发木,脚底烫得像踩在炭火上。可他没倒。那口气吊在嗓子眼,不上不下,他不敢咽,也不敢呼,只让腿死死咬着桩面,像一根钉进木头里的钉。
桩下的影子慢慢拉长。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太阳从东边一步一步升上来,晒在背上,暖融融的。
陈先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没头没尾:“这桩,算立住了。下一个,是拳架。”
沈澜心口猛地一热,那口气泄了,膝盖一软,差点栽下去。他慌忙稳住,这才发觉,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他在桩上,站了比从前任何一天都久的时辰。
下桩的时候,腿烧得像两条铁棒。他扶着桩蹲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喘,汗珠子砸进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陈先生从老屋里端出一碗水,放在他脚边,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沈澜低头看那碗——粗陶的,磕了个口,水面上漂着半片枯叶。他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凉的,透心凉,凉得他眼眶发酸。
“陈先生,”他冲着那扇门喊了一嗓子,“你为啥先前不教我?”
门里没动静。半晌,才传出声音,闷闷的:“时候不到。教你早了,是糟蹋。”
沈澜端着碗,愣了好一阵。那句“时候不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没翻出名堂来。他不由想起那天夜里,陈先生一个人往后山走,谷口的白雾,虫鸣骤然断掉的寂静。又想起镇上人说的那些话——“那位,不远不近地敬着那地方,去不得”。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水喝完,碗放在门槛上,朝门里喊了声:“碗搁这儿了,明早我来。”
门里没回话。
又过了些天,春意实实在在深下去了。镇口的老槐树抽了新芽,田埂上冒出绒绒一层绿,河边的风不再带刀似的冷。沈澜的桩越站越久,从日头爬上屋檐,站到日头开始偏西。他不光站,还开始学着陈先生在土场上腾挪转身——陈先生说那是“拳架”,先让身子记住力气该往哪儿走,才谈得上出拳。
有一日清晨,他照着陈先生前日教的式子,把左拳平推出去。拳到半途,肩膀不自觉地耸起来,力便断在肘上。他收回来,再推,再断。反复了十几回,肩头酸得像灌了铅。
陈先生坐在老屋门槛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力从脚底起,过膝、过胯、过腰,一路传到肩上,才到拳面。你肩膀一耸,这路就断了——好比水渠半道塌了一截,水到不了田里。”
沈澜愣住。这话说得明白,可他不懂的是——他分明觉得自己已经用了腿上的力,怎么到肩上只剩一半?他又推了两拳,忽然觉出左胯那里紧了一下,像有根筋没松开。他试着放松,再推——这一回,拳出去顺了些,像渠里的水漫过那道坎,虽只过去一丝,也过去了。
他回头看陈先生。陈先生已经起身,往老屋里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沈澜望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先生让他站桩、推拳架、腾挪转身,教了这么多天,可从头到尾,没教过他怎么出拳。桩是站,拳架是走,都是脚下和腰胯的功夫。他原以为学拳就是学打架,学了半个月,净在原地打转了。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亏。
他低下头,又推了一拳。这一回,那股力从脚底升起来,过膝、过胯、过腰,虽只通了半道,却比前日强了些许。他像啃着一根难啃的骨头,明知道没肉了,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去磨那点骨缝里的滋味。
夜里他睡得很沉。有一回梦见温泉谷,梦见那片白雾,那条被虫鸣吞掉的山路。他在梦里走,走了很久,也没走到谷口。后来又梦见山风,从北边来,打着旋儿,呜呜地响,像人在哭。他猛地醒了,月光透进窗纸,后院一片寂静。
他翻了个身。温泉谷那一夜,到底是怎么回事?镇上人为什么对后山讳莫如深?
他在枕头上转了转头,又把念头按了回去。
路还长,人还小。他的根基连一根桩都刚立稳,那些远的,还不是现在该惦记的。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线。沈澜望着那道白线,心里压着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转:
这根桩,总算立住了。可下一个——拳架,能跟桩一样,立得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