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到土场,天刚泛青灰,薄霜还没收。
矮桩前已经立了个人影。灰布衫子,背着手,站得像棵钉进地里的树。沈澜在五步外停住,腿酸了整夜,走这一路像踩着棉花,可心里那点底子比昨天厚实——昨天那一场不是白站的。
“站上来。”陈先生没回头,“老规矩。”
沈澜把鞋脱在桩根底下,露水浸过的泥地凉得他脚趾蜷了蜷。手掌在桩顶一撑,先踏上一只脚,再收另一只。桩顶木皮湿滑,脚趾熟门熟路地找到那道裂缝,抠进去,把自己稳住。
这回他没急着直腰。先把重心压在脚掌正中,膝盖松着,像昨天学到的那样,让骨头一层一层找到该待的位置。脚底贴着粗粝的木皮,不是踩平地的感觉,得用整个身体去尝这根木头的形状。
风从镇东口灌进来,带着河床的潮气。他等着腿抖。
可抖没来。
头一盏茶,两条腿稳稳当当。昨天那场站桩像是把什么地方打通了——力往脚下走,根扎稳了,腿上的劲就有地方卸。他把呼吸放平,一下两下,把气从嗓子眼送下去,沉到脚底。
桩下安安静静。陈先生站在三步外,抱着胳膊,没出声。
第二盏茶,右腿开始抖了。
比昨天来得晚,却一样凶。一根绷久了的弦,从大腿根一路颤到脚踝,密密麻麻,止不住。他条件反射想压,又想起那句话——往脚下找。他脚趾**那道裂缝,重心再沉一寸,腿上就卸掉一分。可这回不行,他太累了,昨天站到两腿抽骨,夜里又加练到后半夜,肌肉里那些酸胀像砂子一样硌着,一用力就胀,一胀就抖。
“深吸气,别憋着。”
陈先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沈澜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胸口憋得发闷。他长长吸了一口气,把浊气从嗓子里吐出来,抖意缓了一些,没停,但不像刚才那样要命了。
晨光渐亮,土场上陆续来了人。扛锄头的汉子把锄头往墙角一靠,看见沈澜站在桩上,怔了怔,又看了看桩边背着手的老拳师,没作声,自己走到另一头绑了绑裤脚。两个半大孩子从镇西跑过来,追着打闹,跑到近前慢下脚步,一个扯了扯另一个的袖子,小声嘀咕:“那小子又站上去了。”
“陈先生真不收他?”
“谁知道呢。反正他能站上去。”
沈澜耳朵尖有点发红,没动。他发现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昨天站桩是在跟腿较劲,今天他试着不较劲了,把那些颤颤的、乱的劲顺着脚底往地下放。像有一条从脚心通到天灵盖的路,那些抖,从这条路里一点一点流走了。
桩子不晃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阳光从屋脊上跃过来,晒在背上,暖烘烘的。他浑身上下没一块不疼,从脚底一路火烧火燎地蹿到腰眼,可他脚底下那根东西,还扎在桩上。
渐渐地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只剩心跳,咚咚咚,撞着耳膜。可就在那片模糊里,他恍惚觉出脚底有一阵极轻极沉的脉动,一下一下,十分有章法——像不光是踩在木头桩子上,还踩在一片埋在地底下的、更厚实的东西上头。他以前只信眼睛和拳头,不信这些虚的。可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觉出,有什么东西顺着脚心接住了他。
“行了。”
陈先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澜像没听见,还站着,两条腿已经麻得快没知觉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立在桩顶,阳光已经把土场晒出一层干燥的暖意。
“下来吧。”陈先生又说了一句,语气软了一点,细得几乎听不出来,“站到这份上,够了。”
沈澜撑着桩面,一点一点蹲下来,先挪下一只脚。脚一沾地,一软,差点栽个跟头。他扶住矮桩蹲着,大口大口喘气,汗珠子砸在土里,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陈先生走到他面前,站定。沈澜仰头看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土场边上有人远远望着,没人敢走近。陈先生低了低头,目光在沈澜那双沾着泥、磨得发红的脚底板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明日,加一炷香。”
沈澜愣了一下。他原以为今天会是昨天那句话的重复——不是“明早还来”,是“加一炷香”。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哑,挤出一个“嗯”。
陈先生转身往老屋走,走了两步,顿住,半侧过头:“回去拿热水泡泡脚。明天更疼。”
沈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发红的脚底板,咧嘴笑了一下。捡起布鞋,没急着穿,搭在肩上,赤脚往回走。土场的泥地被太阳晒出一层温热,踩上去,脚心踏实。
出了土场,沿镇东那条土路往回走。路过一丛矮灌木时,他不自觉停了一下,抬眼望了望后山的方向。温泉谷那边笼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淡淡罩在山腰,看不出深浅。镇上那些人讳莫如深的话,那片雾里断掉虫鸣的寂静——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可他知道,自己还没到能去弄明白的时候。
又往山口的另一侧看了一眼。昨夜练完桩,坐后院门槛上灌水时,他瞥见山口子的暗影里有一点火光,一跳一跳的,像谁在夜里点了一把火。心里当时咯噔一下,那点火光像颗刺,扎在脑子里,拔了又长。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那点惦记按下去。陈先生说得对,他连一根最笨的木桩都还没站明白,那些够不着、摸不到的事,想再多都是白搭。
收回目光,把肩上的鞋拿下来穿上,一步一步往家走。腿酸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棉花,可腰背挺得笔直。
明早,加一炷香。他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过几遍,像攒一件真东西。桩还得站多久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自己脚下那点根,扎得比昨天深了半寸。
这就够他走的了。